三剑客


引子
王哲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神舟大酒店的VIP贵宾包房与客户谈一单很重要的合同。挂完电话,我开始走神,老婆不时看着我,流露出不解与嗔怪的眼神。
王哲说,下周一要回北京,一家三口,女儿3岁了,第一次回国。电话中,王哲还建议,一定要把苗岭也约出来,一起吃顿饭,毕竟已经整整14年没有一起聚过了。
14年,如白驹过隙。14年,中国像是换了一个朝代。14年,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昂首步入了中年。14年中,这三个人却基本未有过什么联络。我没问王哲他是从哪儿找到的我的手机号码,估计他是在美国从学校网站的名录中找到的,所幸我的手机号码这些年一直没有变过。
王 哲还是当年那种低沉磁性的嗓音,还是那种没什么商量的口气,不由分说,透着霸气。你听不到老朋友间惯常的寒暄,就好像昨天你们还在一起吃过饭一样。他没有 问我的近况,好像他知道一切,他没给我机会恭喜他结婚生子,欢迎他们一家三口首度回国。十几年没见面,十几年前的故事,十几年来的心情,好像都忽略不计 了,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1986年,我们三人分别从三个不同的地方来到了北京一所综合性大学的外语系。我来自杭州,王哲是西安人,苗岭是北京 人。三个人中,我最矮,身高是一米七七、王哲最高,一米八二,苗岭居中,一米七九。我们三人同住一个宿舍(共五人同住),王哲从大三开始转到另一班。因为 同住一间宿舍,最重要的是,我们三人又都是全年级公认的帅哥,身手敏捷,文体活动中常常是主角,所以我们三人被戏称为我们年级的”三剑客”,是很受女生关 注的对象。
然而,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使得我们三人在毕业以后,一直鲜有联络。特别是我和苗岭,大家同在北京,却也很少主动联络过彼此,仅在2000年毕业十周年的时候,与众多老同学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回到家,从网上查到了苗岭的电话与电子邮件,但并没有马上给他打电话。如果没有换工作的话,他应该还在那家美国公司。实在很难用简单的语言来描述我们三个人的关系,我只想好好地安安静静地梳理一下那些过往,然后再决定如何安排见面的事。
苗岭篇
1.
在王哲和苗岭两个人中,我是最先和苗岭熟络起来的。
苗 岭的家,在三里河一带的外文局宿舍,他父母都在外文出版社工作。苗岭其实也是南方人,他的父母都是上海人,他小时候在上海呆过几年,但在我看来,已经是地 道的北京人了。他总是说北京人听他说话有口音,可我怎么也听不出来。苗岭非常热情爽朗,活泼好动,说话也很幽默,刚入学那阵儿,每逢要外出,我都会先跟他 打听一下路线,诸如怎么倒公共汽车之类,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跟我又是解释又是画图,忙得不亦乐乎。赶上一些顺路的事儿,比如买书之类,他就会利用周末回家的 机会代劳了。
苗岭的成绩并不是特别好,有人说他所以能够入学,是因为他的父母托了人,也有人说他上中学时曾经得过高中组的田径比赛名次,是作为特 长生招进来的。这些事我们从未聊过,但从课堂上发言的情况来看,我觉得他的发音不错,但英文词汇量的确有些贫乏,总是那么几句话来回说,有时候时态使用也 会混乱。但不管怎么样,阳光帅气的他还是十分讨人喜欢。
我们很快就成了很好的朋友。有几个周末,苗岭甚至邀请我去他家里过周末,他的父母也很欢迎 我。他的父母除了说上海话,就是说英语,我虽然不是上海人,但能听懂上海话,所以他们也不用因为我的存在,而改成普通话,上海话是他们家的”国语”.他们 跟我说上海活我就跟他们说普通话,他们跟我说英语,我也就用英语。他的父母都很喜欢我,还直夸我的英语比苗岭好,让苗岭跟我多学学。我和苗岭经常一起替他 们家换煤气、购物,有时候还帮着做做饭,去离他们家不远的体育馆打羽毛球、游泳,一起写作业。我们在一起快乐无比。
在内心里,我渐渐地喜欢上了苗 岭。他俊俏的脸庞、健壮的身材都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到我的梦里。但是,我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像我一样喜欢他。我也许只是他玩得来的朋友之一,我的羽毛球、排球 都打得不错,而这也正是他的强项,他比我多两个强项,就是足球和游泳,但是我学习比他好些,写英语作文的时候,他的文章总是要我帮他润色一番。被他弄得五 迷三倒的,我也曾多次想试试他的反应,但都无法让我得出正面的判断。所以,我也只好苦心维持着我们的距离。
一次,我在他们家过周末,我们俩同睡一 张床。早上醒来后,我看见他的内裤被博企的**支起了大伞,就跟他开起了玩笑,说要给他把那坏东西割了。他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到了我的**。我一 边叫着”疼死了”,一边假意地反抗着。我心里非常希望他能继续攻击我,没想到他竟收手了。大概是怕他父母听到,他很快起了床,穿上了外裤出屋洗漱去了。其 实,那一次我已经给了他继续”进攻”的信号,但我想,他也许只是开开玩笑罢了,而这样的玩笑在男孩子之间,也是非常普遍的,算不得出格。
2.
在 八十年代后期,”同性恋”三个字对很多人来说还十分陌生,但它并非什么新生事物。古往今来,同性恋人群一直就存在着,这是不争的事实。对于自己的性向,我 在高中时就有了比较明晰的判断,男人女人我都喜欢,但喜欢男人更多一些,至于选择与男**往还是与女**往,大概主要还是看环境。对于自己的这种发现,我 并不感到震惊,也没有觉得这是世界末日。在杭州时,同性恋的故事我就听过不少。上高中时,我还曾经读过白先勇先生的小说《孽子》。父母都是文艺团体的,他 们也都听说过,团里一些半公开的同性恋者,还是他们的朋友。对这个问题,他们倒是很开明。但无论他们看得多开,我自己的这点秘密,是绝对不会透露给他们 的。我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快快乐乐地长大,虽然曾暗中守望过一次又一次无望的爱情,却也并没有消沉。我有好感的、喜欢的、爱的、深爱的人,加起来足有一 打,但从未让对方有过任何感觉,我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方式与他们交往,我压抑自己最热烈的爱。这种感受,怕是只有暗恋过的人才能体会。
到北京的名牌大学读书,父母与家人都曾一致反对,在他们眼里,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似乎没有理由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读书,何况,杭州、上海,甚至南京,都有很好的学校。
我 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北京的学校。家里的生活,在那时候,可以算得上很优越了。我的父亲年轻时是歌舞团的乐师,京胡、二胡都拉得很好,妈妈是舞 蹈演员,三十岁以后,就改行做行政工作了。后来,父亲承包了团里的音响灯光组,慢慢地,又开了自己的舞台器材租售店,妈妈也跟着一起干,日子一天比一天红 火。后来,他们还搞了一个很大的歌舞厅,在杭州也算是很有名气的。姐姐已经早我三年考上了上海华东师大的心理学系,所以当我要离开杭州的时候,父母、外公 外婆和爷爷奶奶没有一个同意的。
有同性恋倾向的人,敏感早熟,有主意,而且还特别任性。因为他们的爱情不会被社会接纳,他们的爱恋会被世人称为畸恋,他们时刻留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他们处处担心自己的内心情感会败露。当年的我,花样少年一个,没有人能看出我有那么大的主意。
但 我还是走了,实在拗不过我,最后最疼我的外公外婆一再坚持要买机票送我来北京,说是那钱由他们出,被我断然拒绝了。那年我坐上从杭州开往北京的120次列 车时,外婆、妈妈和姐姐在月台上抱头痛哭的情景,令我非常难忘。我心里这时才有了一些自责。坐在火车上,我似乎才开始明白我”北上”的另一层动力,那就是 远离这些最爱我的人,因为我也许终生都不会幸福,而在他们眼皮底下生活,既会给自己带来不便,也会带给他们不快。万一将来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万一我要跟这 个人开启一段共同的人生之旅,在杭州这个巴掌大的城市,全家人还不得跟着我一起”身败名裂”?
3.
大概是自己对苗岭有别样的好感,所以虽然我们会经常在一起,但在校园里,我都是尽量回避与他一起同出同入。而苗岭对此并无察觉,因此他会常常觉得我在疏远他。我这是心虚啊!
在 苗岭眼中,我是一个朴实自律又英俊潇洒的”公子哥”.在同学当中,只有他知道我的父母是做生意的,家里经济条件不错,有几个臭钱儿。到北京以后,妈妈和姐 姐帮我买的名牌衣服、运动鞋,我都很少穿,因为与学校的气氛实在不相符合,而且我也觉得北方的男孩子不太讲究穿着。每次放假回家,从父母到四位老人,都会 给我不少零花钱,一千两千都是平常事。虽然我一概婉拒,但最后还是得被迫收下,在他们看来,我一个人在遥远的北方读书,实在是太苦了,而除了给我零花钱, 他们也找不出其它的方式来表示他们对我的心疼。外公年轻的时候在北京工作过一段时间,他还清楚地记得北京那几家江浙菜馆的名字,一个劲儿地叫我周末节假日 去那儿消费消费,吃一些家乡菜,但我从来没有去过。我在学校的开销是非常有限的。四年下来,我自己开的那个工行的存折里,竟有两万多元。除了买一些必要的 书,购买食堂的饭票,我只在周末去苗岭家时,给他们家买一些礼物,但也花不了多少钱,无非是一些南式点心、大白兔奶糖、时令水果之类,他的父母每次都会” 斥责”我,觉得我太客气,可是空着手上人家又吃又住的,我又实在于心不忍。
跟苗岭的相处,我并没有太多功利心和什么别样的企图。我不是那种目的性 很强的人,不以把谁搞到手为目的。我们在一起很快乐,这就足够了,再加上他们家英文气息十分浓厚,大家在一起说说英文,也是一种极好的口语训练。他的父母 都曾被单位派出国受训,所以英文都是一等一的。但是苗岭是不是”同志”,或者能否接受同志,则是我一直想知道的。如果他不是,我也不会立马跟他分道扬镳, 跟他这样的人做普通朋友也很好,如果他是,那我们就有机会进一步发展我们的关系。所以,跟他在一起,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测试他对同性恋的态度。
一个 周六的下午,我代表学校参加首都高校卡拉OK比赛,比赛的主题是迎接北京亚运。比赛地点在中山公园音乐堂,主办单位还煞有介事地把一些有点名气的作曲家和 歌星请来了,电视台也来采访。我因为从小跟着父亲学二胡,所以乐感不错,嗓音条件也说得过去,在杭州的时候,曾经唱着齐秦的歌,拿过全市中学生歌唱比赛的 一等奖。这次比赛我除了独唱一首英文歌以外,还要与日语专业的一位女生对唱一首《亚洲雄风》。结果,我们的对唱没有拿到名次,但我的独唱还是获得了冠军。 比赛结束后,老师同学都激动万分,我上去领奖的时候,我们学校的同学,特别是那些平常跟我关系不错的女生,全都在尖叫。苗岭的父母苗叔和赵姨也来为我捧 场,电视台的记者还在现场采访了我。那天,我可真是出尽了风头。我那天的演出服,还是苗岭他妈帮我借的。
比赛结束后,我和苗岭还有他父母高高兴兴 地一起去了他们家,路上,苗岭他爸对我说:”小智啊,你今天唱得太好了,别荒废了的,以后接着练练,人家刘欢不也是学外语的嘛?现在唱歌看的是条件,不一 定非得科班出身。今晚咱得庆祝庆祝,咱今天去东来顺怎么样?”苗岭和他妈妈也跟着附和,大家表示一致同意。
那天晚上我的确特别高兴,在赵姨的再三 鼓励下,我和苗岭都喝了一些白酒。赵姨说:”你们还在读书,平常来点啤酒倒不要紧,到底是大男孩儿了,这方面也是多少要学着点儿的,只不过白酒是不可以碰 的,今天是小智拿冠军,我们的政策可以放宽一些,来来来,大家一起干一杯!”在苗叔和赵姨的心目中,我俨然是他们家的第二个儿子。我想,这大概是苗岭平常 没少在他父母面前替我吹牛,说我怎么优秀怎么出色,另一方面,苗岭是他们的独生子,他们大概也有点儿爱屋及乌吧。
吃完饭回到家里,苗叔对大家说, 今天晚上的晚间新闻应该会有比赛的报道,等到10点多,还真看到了电视台播出的报道,大家又是一片欢腾。这时,赵姨又说:”小智啊,你今天得奖这么大的 事,怎么可以不告诉你爸爸妈妈呢?快快快,赶紧给杭州打个电话吧!”我不太习惯当着外人给家人打电话,可赵姨那么热情,我也不好驳她的面子,就拨通了家里 的电话,父母亲知道后当然非常高兴,当我告诉他们是在苗岭家里打的电话时,妈妈一定要跟赵姨说两句,结果这两个妈妈在电话里说了有20分钟。
晚上 静下来的时候,我跟苗岭开始闲聊。我跟苗岭说:”你爸爸妈妈真好,在你们家呆着真温馨,你看今天我得奖,他们比我还高兴!” “那是啊,我看啊,我都有点妒忌你了,你看着吧,赶明儿个家里有什么事儿,他们没准都不爱跟我商量了,万一要是找到你,你可别吃惊!”苗岭一边玩着他爸从 日本带回来的电视游戏,一边醋意大发。我特别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时,在”家里有什么事儿”前面没加修饰词”我们”,好像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员,这让我很感 动。
“你这说的什么啊?我在想,我要是女孩儿就好了,我要是女孩儿,我就嫁给你,你爸你妈一准儿高兴!”我在试探他。
“你要是女孩儿,那我就得考虑考虑了,你学习比我好,又那么多才多艺,你帅得跟潘安似的,你要是女孩儿也一定是美人坯子,我可消受不了。你啊,找大款去吧!”他是不是在避实就虚?
“嘿,哥们儿,你这就不对了,你怎么那么谦虚啊?你不知道咱学校一到足球排球比赛的时候那赛场边上一大堆校花儿冲谁来的?她们要是知道咱俩在这儿’同居’,还不得把我给扁了的?”我在试图安慰他。
“你歇了吧,他们要是知道,想扁的人不是你,是我。” “不过,说真的,苗岭,我真觉得你挺优秀的,下辈子(这时,我支吾了一下),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一定要做个女人,做你的老婆。”我在表达我对他的好感。
“操,哪有什么下辈子?俩爷们儿就不能好了?”这句话令我喜出望外。
“俩爷们儿怎么好啊?俩爷们要是,要是,那什么,不成同性恋了?”我继续试探他。
“你说哪儿去了,咱俩可以拜把子啊?我比你大两个月,从今以后,你就叫我哥吧。” “哎,哥……”我这一声哥叫的,把我们俩都给逗乐了。
兴 奋了一天,我们早早躺下了。这是一个小双人床,或者说是一张大单人床,跟往常一样,我们俩睡一头。苗岭睡觉的样子很好看,他喜欢朝天平躺,表情幸福安祥, 而且除了均匀的好听的呼吸声之外,从不打呼噜。关了灯,我在黑暗中默默地欣赏他优美阳刚的脸部曲线,带着对他所有的梦想,渐渐入眠。第二天早上,外面像是 什么人在吵架,我很早就醒来了,发现沉睡中的他竟然把他的右腿搭到了我的左腿上,而他好像浑然不知。我不忍惊醒他,就那么绷着一动不动。我开始仔细观察他 的身体。修长的双腿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毛,腹部平坦而有力,脐下的绒毛导向他最隐密的地方,不由得我想入非非。他的头发有一点自来卷,鼻子非常英挺,嘴唇红 润并呈现出一种非常优美的弧度。他的全身没有一点赘肉。他把他父母的优点结合得太完美了。他的眼睛是那种笑眼,只要睁着,就像是在笑,即使生气时也透着喜 气。这是我一生以来,见过的最动人的男人,他离我那么近,近得伸手可及,我喜欢他,我真想叫他一声哥。
我的左腿,已经被他压得完全麻木了。再不动 一下,怕是快折了。我轻轻往外抽着,他却毫无反应。再抽一点,他动了,他收回了右腿,但人又整个侧过来,把左腿压在了我平躺着的身上。他是完全无意的,但 我却不能无动于衷。我开始把这想像成他对我的亲昵,对我的爱抚,不知不觉间,本来就有点晨勃的**,越发地涨大起来了。过了不知多久,他也醒了,看见自己 的腿压在我的身上,他马上收回了。这反而让我备感失落。
4.
有一段时间,北京的同学之间互相换毛片看的情况比较普遍。我们外地学生因为没有地方看录像,所以基本上没份参与。
大 二快放假的时候,我因为很快就要回杭州,临走之前又去了一次苗岭他们家。晚上快休息的时候,苗岭故作神秘地告诉我,他从邻班的一个男生那儿借回来一盘黄色 录像带,他指着书桌上的录像机对我说:”你看,我把录像机都从客厅搬室里来了。”接着,他佯装上卫生间,观察了一下他的父母,见他们已经歇下,便神秘兮兮 地回来跟我说:”咱们的文化大餐可以开始了。”录像开始播放,令我们失望的是,我们看到的竟是电视里录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综艺大观。苗岭气急败坏地 说:”周卫东这小混蛋,拿这个破玩艺儿来蒙我!”黄色录像带我上大学前就看过,是在同学家借着看的,记得那次也是一样的情况。开头部分是一段歌舞节目,许 多人怕被人发现,故意在转录时先录一段”健康”的东西。想起这个,我就跟苗岭说:”别急,好多人都会在开头的地方录点不相干的东西,精彩的应该在后头,你 倒倒!”苗岭开始倒带,几分钟后,他停下带子,一男一女的**画面赫然入目,毫无节制的呻吟也传入了我们的耳膜,这时,我立刻意识到音量没关小,一个箭步 冲到电视机前把电视给关了,因为我不熟悉他的录像机的操作。虽然只有几秒种的声音,但是我们很怕他的父母听到,所以我让苗岭再去”上一次厕所”,待他确认 没事后,我们才又打开了电视。
因为天热,苗岭光着膀子,我则穿了件”跨栏儿”,电视机上的**画面,早就让我们俩热血沸腾,一触即发。苗岭的眼睛 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电视,具体地说,是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电视上性感的女人和她们性感的胸、臀和**,他在欣赏着一丝不挂和男人疯狂作爱的女人,我则在一旁悄 悄地观察着他。他一会儿评点这个女人乳房,一会评点那个女人的阴毛和**,而对男主角则不置一辞。这令我多多少少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其实我自己也干过 这种事,在跟别人一起看毛片儿的时候,为表示自己是个异性恋,玩命地赞美女主角的一切。所以,这并不能说明,苗岭对男人没有任何兴趣。
我开始跟他打趣:”苗岭,起来了吧,我检查检查!” “我操,这还不起来?你他妈的肯定比我还硬!” “那可不一定,咱可是老江湖了,这点儿刺激都扛不住?”我在激他。
“我他妈的还不信了,你丫要是没起来,我叫你哥!”我很高兴苗岭开始跟我叫板。
因 为一直在观察苗岭,注意力不在电视上,我的**还真没完全博企。趁着跟他说话的这会儿工夫,我开始迅速转移注意力,并尽量让自己完全松软下来。”那要是我 真不硬呢?光叫哥可不行喔,我得在你的鸡鸡上拴根绳惩罚惩罚你。”其实我心里特别想说,如果你赌输了,我就得摸摸你的大**,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 口。
“那你脱,我看看!”苗岭大概绝不相信血气方刚的人面对如此刺激能够无动于衷,所以,居然还真的上当了。
我一不做二不休,确认屋门锁上以后,缓缓地脱下了内裤。令苗岭大为不解的是,我的**居然真是松软的。他大骂我:”你丫冷血吧,要不你就是太监!” “知道太监是怎么回事吗?太监没这个!”我把**里的两个**展示在他眼前。
“不算不算,这叫什么事儿啊?”他开始耍赖。
我 拿过书桌上我早已看到的一截扎点心匣子的纸绳,对苗岭说:”自觉点儿吧,哥们儿,可别让我动手了!”这句话一出,苗岭像是要疯的样子:”哥,我叫你哥,我 叫你哥还不成吗?咱别弄这个,成吗?”我步步为营。”我今天还不信了,我治不了你小子,你他妈的给我脱了的,我必须亲手给你的小鸡鸡扎上这’红头绳’!” “哎哟喂,我的小爷,你是怎么想的这个馊主意,你能不能让我踏实看完了你?”苗岭开始求饶。
事已至此,我的心凉了半截。如果他是圈里人,早就该明白这是给他提供的绝好机会。他可能真的不是。但我已经跟他”闹”到这个地步,自然也不想善罢甘休,我给他看了我的,不看他的就显得不公平,如果就此收手,他没准儿还以为我有露阴癖呢!
在我的再三威逼下,苗岭终于投降:”得得得,你是我爷,我系上,我自己系,我自己系行了吧?”我想了想,他自己系也行吧,至少我能看一下他博企的**是什么模样了。
” 知道怎么系吗?从根那儿连着你的**,一块给我系紧了的,省得你比人家电视里的人都闹腾!”苗岭骂骂咧咧地脱下了裤子,这时,我终于看见了他的肉棒。令我 感到吃惊的是,他的肉棒又直又挺,向上微微翘起,角度跟我的极其相似,长度大约有16到17公分,比我的略长。在一般人看来,男人的**只有大小之分,但 我却对它们的形状非常敏感。苗岭的**,在我看来,是属于精品一类的。苗岭很敷衍地把纸绳系在了阻茎根部,我立刻予以纠正,同时还上手给他系紧。末了,我 还猛地抓了一把他的肉棒,苗岭笑着说:”你他妈的要整死我是怎么着?”然后就很紧张地把退到膝盖那儿的大裤衩子提了上去。
5.
这个男人, 让我迷恋,让我神往。但通过将近两年的接触,我已经知道,他跟我不一样,我明白我没有必要向他come out,我不奢望他的同情,也不需要他的怜悯。即使他是同性恋,你爱上了他,而他如果对你全无感觉,你也不能勉强任何事。八十年代后期的人,思想已经非常 开放,但行为方式却还很纯朴。我生活在那个年代,我的行为模式也不可能跳出那个圈圈,我不会只为了性而不考虑爱情。我要等的,就是纯纯粹粹的爱,跟男女之 爱没有区别。我不想冒着丧失人格尊严的风险来换取片刻欢愉。
这个苗岭,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苛责他的。他人高马大,帅得可以,白白的皮肤,彬彬有礼,一看就是从很好的家庭里出来的,他一副体育健将的身材,待人又那么真诚,老师同学都很喜欢他,跟他在一起,你永远都不会闷,因为他说话俏皮、幽默,很是轻松自在。
许 多同学也都知道我们俩关系不错,但没有人往别的地方想。一次,系文学社西班牙语专业的一位学妹在聊天中无意中说我和苗岭挺”志同道合”的,一下令我有点儿 紧张,但还是故作镇静地反问她:”什么叫’志同道合’呀?”她立刻觉出自己有些用词不当,旋即解释说:”嗨,我是说你们俩是英雄相惜吧,你看,你们两个大 帅哥,一个擅长体育,一个能歌善舞,又风趣幽默,两个人住一间宿舍,又都有南方血统,所以不成好朋友才怪呢!你知道吗?底下好多女生都说苗岭是’白马王子 ‘,说你是’艺术王子’,你们屋还有一个’黑马王子’,就是那个西安来的王什么来着……”说来也是,放眼我们整个外语系,也就我们屋这三块料比较拿得出 手,论身高,论外型,论学业,论才艺,的确是很让人羡慕。真不知道当初分班的时候怎么搞的,竟把我们这几个分到了一个班(外语系英语专业有6个班之多), 而且还是一个宿舍。苗岭和王哲俩人虽然关系一般,但他们俩是我们系的排球主力,王哲是主攻,苗岭是副攻,场上配合非常默契。每次比赛,只要有他们俩在场 上,几乎就没输过。但他们场上场下交流得并不多,主要是王哲不爱说话。别看王哲说话少,但他的英文底子实在了得,他说得一口标准的伦敦音,他们上中学时就 有外教专门教发音。而且他阅读量也大,什么英文书都读,上课时他没精打彩的,老师有时候看他的样子觉得他在走神,故意提他的问题,可一问问题,他往往都会 有惊人之语。他其实是在特别认真地听,只是看上去漫不经心罢了。大二上半学期,北京高校组织迎奥运(88年汉城奥运会)外语院系学生演讲比赛,他根本就没 有报名,等到选拔赛结束之后,老师才想起他没有报名,最后硬是为他向主办单位多要了一个名额,而他也不负众望,拿到了第二名。系主任为此事耿耿于怀了很长 一段时间:这王哲,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表情,不爱笑,在台上冷冰冰的,没什么**,要不然,冠军非他莫属。
王哲会吹笛子,会唱秦腔,而且还非常地 道。他不爱表现自己,但每次班里或者系里开联欢会时逼得没法儿的时候,他都会拿出一个节目露上一手。许多女生死迷他,但因为他总是冷着脸子,一副拒人于千 里之外的表情,所以也没什么人敢接近他。苗岭有一回告诉我,87级有一位学妹是他中学的校友,因为暗恋王哲而来找他帮着撮合撮合,结果苗岭很无情地把人家 给拒绝了,他对这位学妹说:”那哥们儿太个色了,不爱理人,我跟他说不上话,你自己找他去吧!”我一直喜欢苗岭,视他为心中的Mr. Right.可在我们俩之间,我是爱他,他是喜欢我,性质根本就不同。既然了解了我们的死结,我就想作一个了断。爱一个人,无法得到回应,本身就够痛的 了,如果这个人还一天到晚在你眼前来回晃,还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兄弟,与你分享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家和自己的父母,那痛难道不会加剧吗?
我和苗岭一 起看毛片的第二天一早,我又早早地醒了。想了一夜,这一夜我也没怎么睡踏实。看着身旁还在睡梦中的苗岭,我悄悄地起了床。苗叔和赵姨已经在看早间新闻。我 对他们谎称要约着老乡一起去取火车票,需要早走。赵姨留我吃早饭,我说来不及了,其实是没有一点心情。背着书包出门时,我问赵姨和苗叔:我可以拥抱你们一 下吗?我明天就要回杭州了,将近两个月都会看不到你们。我知道他们不会不好意思的,因为他们的作派很洋化。赵姨立刻欠过身子,跟我拥抱了一下,接着是苗 叔。离开苗家时我想,岂止是两个月,我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我必须以我的方式感谢我尊敬的苗叔和赵姨,他们是真的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离开苗岭他 们家那个小区,我也在心里默默地与一段情感告别。多好的一家三口,但为了我少受情感折磨,我必须远离他们。一个20岁的年轻人,在深爱一个人的时候,是什 么举动都有可能做得出来的,我是真的担心自己会行为失控。如果我还想跟苗岭做朋友,那必要的”安全”距离是一定要保持的,而我,丝毫都不怀疑自己有那样的 自控力。
学校出版社需要两名中英文都比较好的学生在暑假去做校对,我被选上了,这意味着,我必须在7月底以前返校。这件事儿,我还没来得及告诉苗岭,但现在,我已经不想说了。
王哲篇
1.
王 哲是我下铺的兄弟。他是个独来独往的人,沉默寡言。除了上课之外,其它时间你很少能见到他。但在学校的绿茵场上,他却是个活跃分子。他是那种天生的古铜色 的皮肤,这在现在是典型的健康色,也是性感男人引以为傲的资本,但十几年前,没有多少人懂得品读他的黧黑,加上他不太注重穿衣打扮,所以总给人一种凌乱、 颓废的感觉。正常的班级活动,他也很少参加,许多人也觉得他不好相处,所以,在大学一二年级的两年当中,我们接触并不多。
后来才慢慢知道,王哲原 名周五一,一看就知道,五一是他的生日。他是在上小学一年级之前过继给他舅舅的,那时他才改的”王哲”.但不幸的是,过继后没两年,他舅妈就病故了。那些 年,他是一个人跟着他舅舅在终南山那儿的一个小镇上长大的。到了初中,在亲生父母的帮助下,他又考上了西安市外国语学校,所以又回到了西安市。虽然是住 校,但毕竟人在西安,所以实际上又回到了父母身边。但无论是出于道义还是出于某种依恋,他每个周末都会回去看望他的舅舅——现在的养父。他在家里排行老 二,上面有一个大他5岁的哥哥。这段经历,使他缺乏明确的归属感,名义上的父亲是舅舅,但也不是从小就在一起,所以说不上很亲,而生身父母呢,虽然有血缘 关系,但因为有五六年的时候很少见面,所以也不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孩子。
我们都觉得王哲比我们成熟,他留着一头长发,既抽烟又喝酒,但他同时生活又 很规律,还喜欢在宿舍里练哑铃,做俯卧撑,晚自习后,路过操场时,也时常会见到他摆弄单杠、双杠,所以他虽然看起来很瘦,体型却特别好。他长着一双小双眼 皮的眼睛,眉毛又浓又粗,还有些凌乱。他的眼神不管落在哪儿,总透着一股不屑甚而愤懑。他的眼睛总有些睁不开似的,眉头也总是微微地皱着。
王哲话 不多,却是个火爆脾气。曾听说他打过校工的事,是一次他去宿舍楼一层值班室打电话时,一位20来岁的校工刁难了他,而他两句话不对付就把那人给撂倒了。许 多同学为他欢呼,因为那个校工的父亲是学校图书馆的馆长,成天不学无术,仗势欺人,还爱沾花惹草。所以大家都觉得他为这个楼里的学生出了口恶气。但这件 事,要不是87级的老乡跟我说起,我还一直就不知道,王哲从未对任何人谈起。
2.
1988年的暑假,学校安排我到本校出版社实习,为校刊 及一些新书作校对工作,所以只在家里呆了两个星期就返校了。那年暑假,王哲没有回家,但他也没住在宿舍。他的哥哥从西安毕业后已经开始在北京工作,住在双 榆树一带的单元楼里,是单位的集体宿舍。那时候,每天从出版社下班以后,我在教工食堂吃完饭后没什么地方可去,就一个人回到空空荡荡的宿舍。苗岭那儿也不 想去,再说他也不知道我在北京。有一天,王哲回宿舍取东西,看见我一个人在宿舍歇着,便请我去他哥哥那儿喝酒,到了那儿才知,他哥哥和同住的室友全都去上 海出差了,说是接了一个项目,年轻的光棍儿们倾巢出动了。他在那儿替他们看家。看着满地墨绿色的空啤酒瓶,可以想见他一个暑假得喝了多少酒。
王哲 请我去他哥那儿,多少让我感到意外。我虽然是个比较好相处的人,但看他一天到晚独来独往、不苟言笑的,我和他之间也就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话说回来,两 年下来,其实我对他还是挺有好感的,别看他不爱说话,英文口语却是一流,到底是外语学校出来的,底子要比我们从普通学校考来的学生更厚实些。英文有 谚:Still water runs deep.所以我总觉得他比我们深沉,比我们有内涵。他的阅读面也很宽,我们大多数人还在读名著改编的英文简易读物时,他就已经开始读原版的《儿子与情 人》、《海狼》、《战争风云》这些大部头了,而且他的穿着虽然说不上多时尚,至少也比刚入学时比较干净些了。他的眼睛总有一种似乎要洞穿一切的深邃,使人 不敢与他对视。有几次,他旁若无人全身只穿一条三角内裤躺在宿舍床上读英文小说,手上还拿着根烟,那若隐若现的男性轮廓还是多少次令我想入非非。
几个简单的小菜,几瓶啤酒,很快喝得我们脸红耳热。我预感到,我们之间会发生点儿什么。但我完全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事。有了在苗岭那儿的挫败,我的心如止水般平静,一段时间内,并不指望发生什么新的情感震荡。这是一个人在受了伤害以后本能的自我保护。
王 哲是一个性感的酷哥,我行我素,典型的火爆浪子。学校排球比赛时体育老师误判他过网击球,他都敢破口大骂。不明就里的人离他三分远,其中也包括了我这样一 个与他同住了整整两年的室友。相对来说,我比他随和得多,比他更有人缘,男生也好,女生也罢,我认识的人比他多得多,在校园里,我比他主流。但我并不因此 而多几分优越感,相反地,在他面前,我常常会觉得自己没有个性,没有锋芒,没有味道。
这是我们俩聊得最多的一次,他跟我聊起他哥,聊他们小时候的故事,聊他过继给舅舅的前前后后,令我惊异的是,他竟然告诉我,他有一个相交三年的女友,最近狠心离开了他。
这 是我从没听说的故事。我尽可能表现出一些同情,努力从我的词汇中找出一些能够安慰他的语言,但心里到底还是有一些不是滋味。王哲坐在地上,一手拿着酒瓶, 一手在地上漫不经心地比划着什么,眼神颓唐而无力。他的头发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披肩发,头低垂时已经看不到他的眼睛——长发早已掩面。他请我来就是听他说 这些?是我平素表现出的善解人意让他对我发出了邀请?那我不成了他免费的心理医师?平常没事儿的时候,怎么对我们一概爱搭不理,落难时却想起兄弟来了?我 背靠书柜的侧板,坐在王哲对面的地板上,左腿伸直平放在地上,右腿自然屈成锐角,拿着酒瓶的右手搭在右膝上,眼神空洞地望着他在地上胡乱比划的手。他修长 的古铜色的无奈的手指,那一刻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它们好像在按摩着我难以平静的心湖。
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流泪。这不是一个 我应当抱有幻想的男人,他太桀骜不驯,太狂妄,更重要的是,他爱的是女生。我实在不想听他的故事,但看到平日里目空一切的他凄楚而颓唐地品尝着失恋的苦 酒,我还是开了口:”说出来听听,说出来就没事儿了,就都过去了。”王哲这时抬头了,眼圈分明是红的。
“她特别善良,也特别漂亮,她是我两小无猜 的朋友,小学六年我们一直是一起过来的,她是我舅舅家的邻居,舅妈去世那会儿,她父母帮过我们很多忙,舅舅不会照顾小孩,都是她妈妈帮的忙,放学以后,舅 舅如果还没有下班回家,我总是到他们家吃饭。每次我回终南山,都会去她们家。我在西安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开始通信。她学习比我好,但她考的是西北大学。 唉,没意思,越说越难受……”他其实比我幸福,比我完整。我比他小6个月,却还没有一次像样的恋爱。我知道他现在很痛苦,但这些会在将来成为他甜蜜的回 忆。而我拥有什么?
我尽量跟他讲一些段子,让他从失恋的痛苦中走出来,告诉他天涯何处无芳草,心里还在想着,这个女孩这是怎么了?这么优质的男人放着不要,她要什么样的?真是奢侈浪费。
3.
时 间很快就十点半了,我站起身来告辞。学校十一点钟关大门,晚了就得爬围墙了。这时王哲说:”着什么急呢?这儿有的是床,随便睡,再说了,要是睡不惯可以随 时爬围墙回去啊?”我推说明天一早还要到出版社上班,不能晚,全年级才两个实习名额。他一再坚持让我住下,说到激动处,竟然一把将我推到了墙角,并把我搂 在了他的怀里,他的眼睛怒睁着,直视着我的眼睛,鼻子快顶到我的鼻子,恶狠狠地说:”让你丫别走你就别走!”我一下怔住了。
我的脑子在快速闪回。
第 一,我们不是一路人,他是异性恋,我喜欢他,但能够常常看到他,于我足够了,我不能跟他发展出其它的感情,我不能作茧自缚,自作自受,没有结局的感情游戏 只能伤害自己;第二,我不能趁人之危,他失恋了,他只是需要安慰,他喝多了,他有些失态;第三,我一直喜欢苗岭,如果我真的需要发展一位同性情人,只有他 才是我的Mr. Right.苗岭已成过去,但他在我心里还有位置。
“陪陪我吧,今天,我心里太难受了。行吗,李智?就今天?”他那口整齐的白牙一开一合,好看极了,他撕心裂腑的喊声,震得我的耳膜快要破裂了,他的唾沫星子溅到了我的脸上,他结实的肌肉包围着我的全身,令我动弹不得。
“你要干吗?”我怒目圆睁。我们四目相对,相对无言。我们互相瞪着对方,瞪了一个世纪。
这时,另一个我在我的脑海里跳将出来:来吧,王哲,你来吧,你满足我最疯狂的愿望吧!我们不玩感情,我们放纵一回,你给我苗岭不能给我的东西吧!就今晚,就在现在。明天,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继续清高,你接着独来独往!
我们四目相对。我忽然又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王哲不过是在撒酒疯吧了。
没 等我反映过来,王哲把他的脸整个贴在了我的脸上,他的双手开始死命地抓我的头发,就像要把我的头发连根拔起。他拼命地用他的脸蹭我的脸,我觉得他的胡茬好 像在我脸上刮出了血印子。我一动不动地僵在那儿,心想,王哲啊王哲,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你那位两小无猜的女友?你是在亲我还是虐待我?你是在亲她还是在对 她复仇?
王哲突然停了下来,眼睛再度直勾勾地死盯着我,几秒钟过后,他又突然用双手搂住了我的脖子,不由分说地把他的热唇拼命贴在了我的唇上,他 用舌头撬开了我的牙,继而在我的口腔里游动与狂舞起来。见我无动于衷,他突然咆哮着大喊”来啊!”,就又继续探索起我的唇与舌。而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惊呆了。一阵眩晕过后,大脑即刻一片空白。我失去了任何理性,本能地与他打起了”舌战”,一股热能迅速流遍了全身,点燃了我所有的毛孔。这一生从未有过的 惊悚而又疯狂的体验占领了我的每一个细胞。
就让大脑空白吧!就让我跟随内心最原始的欲望升腾吧!所有的理性都他妈的滚蛋吧!让我梦里千百回出现的 极乐来到吧!不要再想那么多。如果这是一场罪恶的肉欲的战争,发动的人不是我,尽管享受它吧,再怯懦也不必承担道义的责任。何况,这个人,实在优质。这时 候抽出身来,可能既伤害了对方,又将让自己失去也许是一生不可重来的机会——将来,当我垂垂老去的时候,我的20岁,该拿什么来充当记忆的标竿?我用尽全 力把双臂环住他结实的后背和后腰,开始拥抱这个两年来于我一直既神秘遥远又可爱性感的生灵。
王哲到底是过来人,至少相对我来说。他的滑滑的、温润 的舌,灵巧、自由而有力地翻腾着,搅得我心里发酸,发慌,发堵,他贪婪地用尽全力地吸吮着我的津液,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我们的唾液混在一起,随着 舌头的激战发出啧啧的声响。忽然,他的舌头又退出了我的口腔,开始轻轻地舔我的唇,我的鼻子,我的脸颊,我的耳垂,我的下巴,我的脖子。紧接着,他又把手 伸进我的T恤,狂乱地抓我的胸与背,我被他抓得生疼,但并未拒绝与退缩。我开始喘粗气,我下面的那一大坨开始涨起。
王哲猛地拽起我的T恤,我知道 他想除掉这个薄薄的把我们隔开的纺织品,我配合地举起双臂,王哲则迅速地把它拽过我的头顶,扔到后面的床上。紧接着他也扯掉了他自己的T恤。于是,我们的 四块胸大肌开始有节奏地摩擦,他有力的腰部也开始运动起来,隔着裤子,我也能感觉到他雄伟的男根在撞击着我的相同部位。他开始舔我的前胸,我的**。很 快,他又蹲**子,开始解开我的皮带。我的双手抓紧了他的头发,一边大声地呻吟。他退下了我的外裤,隔着内裤狂亲我的呼之欲出的**。我的脊梁骨开始阵阵 发麻,我们还没有真正赤裸相见,我已经感到我快决堤了。**部分的内裤早就湿了一片。
我可以预料到王哲的下一步,那必定是扒掉我的内裤,猛吸我 的**。以我的兴奋度,估计套弄不了几下,我就该一泄千里了。我想掌握一下节奏。这时我拉着王哲站了起来,同时迅速蹲下,三下五除二脱掉了他的外裤,同时 把退到脚面的上我的外裤一脚踢到了一边。我用手轻轻地在他的外裤上勾勒着他**的轮廓,双手隔着内裤替他按摩着。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拉下了他的内裤,他的 完美的男性骄傲完全暴露在了我的眼皮底下,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它的根部,感动于造物主的神奇与伟大。以前在学校澡堂里我见过王哲的这个宝贝,可眼前昂然挺 拔**粉嫩闪着光泽的这个宝物与当时松松垮垮挂在他裆部的那个黑黑的肉球,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我朝思暮想的其实不是王哲啊!如果这根 肉棒的主人是苗岭,那该多好!这一切都是谁的安排?
王哲双手托着我的后脑勺,使劲地把我的口鼻推向他的宝贝,差点没让我窒息。我亲吻着他的阴 毛、**,右手轻触他的两粒缩成一团的**,一股男性裆部特有的气味扑鼻而来,这使我更加兴奋。要不是王哲用手将他的肉棒送入了我的口腔,我真想多欣赏一 会儿这个宝贝。他的宝贝少说也得有17公分,呈漂亮的香蕉形,它向上骄傲地扬起,又像彩虹一样优美地划了一道弧形,向下微微地弯曲。王哲开始在我的嘴里作 活塞运动,几次用力过猛差点让毫无经验的我呕吐。几分钟过后,我感觉到他的血脉贲张,我的嘴里也积聚了越来越多的precum.我想他可能支持不了多久 了,于是迅速站起身来,压着他的肩膀示意他蹲下,他一下就把我的**吞进他温热的口中,疯了一样地套弄着,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觉得自己马上快泄了,于是 又挣脱了他的嘴,让他站直。我们又开始接吻,下面两条滚烫的肉棒相互摩擦着,他的动作过猛,甚至挤痛了我的包皮。两个人身上的汗水、马眼里流出的先头部 队,成了天然的润滑剂,我们热吻着,摩擦着,撞击着,动作着,很快就要到达沸点。几乎同时,我们俩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随着我们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两柱 白色的黏液,一波又一波地喷到了对方的小腹上、阴毛上、大腿上。
战事终于结束,我们俩喘着粗气,就跟打完一架一样,瘫坐在地上,就跟两个陌生人一 样看着对方的眼睛。我的脸上渐渐有了些笑意,而王哲则是一脸的严肃。我笑,大概是为了掩饰内心里的尴尬与迷乱,因为刚刚发生的这一切,让我毫无心理准备, 我很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而王哲的脸上,除了一点满足,一点对我的怜爱外,更多的是一种男人劫获了战利品后的自豪与快意。
我很快站起身,到卫生 间简单冲洗了一下,穿上衣服准备离开。王哲见此情景一脸愤怒:”你给我坐下!”我笑着看着他:”哥们儿,今天咱俩都爽了,这还不够?”王哲听我这么说,似 乎更加愤怒了:”你丫别这么跟我说话!”听他这么一吼,我还真坐下了:”那你也洗洗去吧,别着急,我不走,你放心,我跑不了,你洗完了出来再说。”口气里 带着一些哄他的意思。王哲瞪着我,从他瘫坐着的地板上起身进了卫生间。
我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这个王哲,今天是酒后乱性还是失恋后失态?那他为什么不找一个别的方式,而非要在我这里发泄?难道他一直就对我有意思?那我平常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城府深,但也不能一点都不让我看出来吧?
4.
点一根烟吧,在烟雾里或许我思路会更清晰一些?我并不吸烟的。我从王哲放在桌上的有点皱皱巴巴的威龙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看烟雾缭绕。
不一会儿,王哲手里拿着毛巾被,光着身子出来了,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昏暗的台灯昏黄的灯光下,一头乱发的他显得既性感狂野又无比温柔。
他在自己平日睡的那张床上靠着墙坐下,命我坐到他身边。今晚的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我顺从地在他右侧坐下,他扔掉披在肩上的毛巾被,将右臂整个搭在我的肩上。
“智,你……没事儿吧,我,我今天太冲动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我,令我感觉异样,我轻轻地哼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我等着听他的解释。
“忘了什么两小无猜的那个女孩儿吧,我们早在一年前就分手了。我只是找一个让你留下的理由。对不起,我不诚实。智,你相信吗?我喜欢你。”他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深情。
这是我听到的王哲说过的最动人的话语,但我还是有些茫然。能够被人喜欢当然是好事,但这一切还是来得太突然。我的余光告诉我,王哲在用最温柔也是最犀利的目光盯着我,而我则两眼望着窗外。
“You mean you are a gay?”我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汉语中的那三个字。
” 我没想过我是不是,世上有什么试剂能测出来吗?我以前的确爱过一个女孩,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西北大学的我小时候的邻居,但我们结束了。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喜 欢你,当然,我并没有把你当成一个女孩那样来喜欢,你一点也不女性化,可我是真的喜欢你。” “你喜欢男人,但你不是同性恋,你只是在寻欢作乐,这大概就是你的解释,对吗?” “智,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对你注意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我看你跟苗岭走得挺近的,不管你们俩的关系走到哪一步,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看过你在系文学社 社刊上发表的文章,也听过你在学校礼堂里唱歌,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很有**很有才华的人,你特别善解人意,也很纯净,而且,我觉得你应该对我印象不坏。今 天我确实是唐突了一些,但请你原谅我,我是情不自禁。”王哲用他最真诚的声音在对我说话。
“我求你了,不要总把人分成同性恋和异性恋两类。我觉得 爱女人的男人也会爱上男人,就看那个男人值不值得他去爱,同样,一个曾经爱过男人的人,也会没有道理地爱上一个女人,也要看那个女人在他眼里是否可爱。在 我眼里,所有的人都是双性恋。爱上另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是同性还是异性,都不算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一直在用’喜欢’这个词,你对我到底是’喜欢’还是’爱’?”我终于转过头来,直视王哲的眼睛。
“你觉得有区别吗?我觉得对我来说是一回事儿,如果你愿意用’爱’这个词,那从今往后,对你,我只用这个词。” “你了解我吗?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接受同性恋情?”我想挣脱他的臂膀,下床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与他面对面说话,却被他有力的大手拉回去了。
” 从你跟苗岭说话的态度和眼神,我早就看出来你对他有非分之想,我早就看出来你会发疯一样地喜欢一个男人,我相信我的判断。今天晚上,你不也一样对我很 有**吗?至于你是不是在爱着别人,或者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同性在爱着你,这些都不是我所需要关心的事。小智,在我们现在的社会环境下,没有人会接受我们 这样的恋情,但请让我爱你,做我的弟弟,或者情人吧,我希望拥有你,我会对你好,就像对自己。我们不要去想将来,将来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将来是没法儿设计 的,即使是异性恋,在我们现在这个大二奔大三的时候,学校也是不鼓励的,即使两人好上了,谁又知道能好多久?咱们能不能别想那天长日久的事,能不能只争朝 夕?”他的话,每一句都说到了我的心里,但我却又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王哲,先让我回去吧,明天真的要去出版社上班。这些事儿来得太突然, 我得好好想想,过两天咱们再聊好吗?我现在只想清静一下。”时间已经是午夜两点多。在我的再三要求下,王哲答应我回校,但我坚决不让他送我,我担心他把我 送到学校以后又不走了,那样我不是一样无法清静吗?来到街上才发现,地面上亮亮地反着光,我们都浑然不觉老天爷已经为这个燠热的城市送来了一场豪雨,街上 的空气也因此变得格外清新,我真希望这新鲜的空气能涤尽这一晚杂乱的心情,让我好好地思想一下未来。
5.
第二天,我还是按时去了出版社,因为没有很好地休息,工作时不住地走神。
两张面孔、两个身影在我脑子里交替出现,撕扯着我的神经。快下班的时候,老校对朱老太太对我说”小李同学,你的电话!”我很吃惊会有人给我打电话,但实在不知道会是谁,难道是王哲?只有他知道我在这里。
原来是苗岭,他给我杭州的家里打电话,妈妈告诉他我已经返校,在出版社实习,他这才把电话追到这里来了。苗岭责怪我人在北京却不跟他说一声,让我晚上一定”回家吃饭”,因为办公室里还有别人,说话不方便,我就匆匆跟他约好晚上6点半车公庄地铁口见,见了面再说晚上的事儿。
不 管是真是假,有一份爱已经很现成地放在我的面前,这就是昨晚王哲的**表达。如果我要的仅仅是性,那王哲可以是一个完美的性伴。可在那个单纯的、理想主义 当道的年代,我苦苦追寻的却还是真爱。严格来说,我寻找的可能还是属于我自己的真爱,我要寻觅的是我爱的人。苗岭那一句”回家吃饭”让我几乎落泪,他根本 不知我内心里的震荡、挣扎与剧变,他完全体会不到我内心里的惊涛骇浪。我爱上一个straight man,这个人视我为兄弟,世上最好的兄弟,就是没法把我当成情人,他对我可能比对情人还好,但对我来说,把兄弟当情人是一种折磨。但是如果真的远离他, 那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伤害,是不公平的,他做错了什么?
四点半下班回到宿舍,距约会时间尚早,虽然觉得很累很困,但我还是不敢睡觉,怕错过了时间。 很久没好好地听音乐了,我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磁带,觉得什么都太闹,最后找到了一盘两年前入学时从杭州带来的老柴的《天鹅湖》。音乐响起,我开始跟着它翩翩 起舞。我是王子,我拥着想像中的奥杰塔不停地跳,不停地转,光脚在水泥地上磨得生疼,做转身动作的时候,都觉得脚底下快脱皮了,但心里却有一种无名的快 感。6岁开始,我就在妈妈他们团里学芭蕾,一直学到初中毕业,我没有去搞专业,但芭蕾给我留下的却是一笔看不到的财富。许多年不跳了,可那些舞蹈动作我并 没有遗忘。我跳着这段寂寞的双人舞,早已分不清我到底是那王子还是奥杰塔。多年前跟老师学这段舞蹈时,我是无邪又快乐的少年,如今,当我长大成人,并以骄 人的成绩成为京城名牌学府的大学生以后,却有了这么多的烦恼。想到这里,这些天积压在我心里的痛楚,突然伴着美仑美奂的音乐迸发了,我的泪水开始大颗大颗 地滚落。
我的青涩的年少,我的单纯的梦,我为爱付出了代价,却无人能够了解。我恨老天爷没把我塑造成一个纯粹的直人,如果我只爱女人,我可以是多少女人心中高贵的王子?
出 了车公庄地铁,举目四望,没有见到苗岭,正欲回到地下的站台再找找,突然被人从背后蒙上了眼睛。这当然是我日思夜想的苗岭:”别闹了,苗岭!”苗岭松开 手,一拳重重在打在我的胸口:”小智,你也太不像话了,我怎么得罪你了,你回北京这些天了,居然也不来家看看!你这个小不死的!”也就是两个多星期没见 他,他变瘦了,但更精神了,他剪了好看的发型,笑起来更灿烂了。刚从南方回来,又听到了苗岭的一口京腔,我觉得无比亲切,我真想永远属于这座城市。
“别瞎说,我这不是来了吗?我……我们能不能不去家里,能不能找个地方坐坐?我想跟你说点儿事儿?”我有点支支吾吾。好在苗岭并未深究我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实,这也省得我去瞎编什么借口。这正是苗岭的可爱之处,他对人真的很宽容。
“说什么哪?我妈跟家做着饭呢!”苗岭有点要跟我急。
我 使劲跟苗岭解释,真是有些事想跟你单独谈,不大方便当着大人。我让他给他妈打个电话,就说我来了个几个老乡,人家都不好意思来。在我的百般请求下,苗岭还 真答应了。地铁出口的一个杂货店里正好有公用电话,他于是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心里还是有些摇摆不定,我对他的感情,以及我和王哲之间发生的事到底跟不跟他 说?对于同性恋这种事情,他应该不会特别厌恶吧?他眼界挺开阔的,应该不会那么狭隘吧?但也不好说,人家美国那么自由开化、人口素质那么高的国家,不也有 反同性恋团体吗?
我向苗岭建议到西苑饭店顶层的旋转餐厅去吃饭,我请他,但被他断然拒绝了。他不想让我乱花钱,再说,他出来的时候原本只是来接我一下,穿的是拖鞋,进大饭店有碍观瞻。我也只好作出让步,最后就近找了一家饺子馆。
刚 一落座,苗岭就开始跟我大谈特谈他和中学同学一起到北戴河旅游的趣事,而这些我几乎没有听进去,只一心在想自己的事。何况,北戴河那个地方我并没有好感, 我没去过,也不想去,上高中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就曾经去过海南,三亚那儿的海滩不知要美多少倍,沙子细,人又少,即使不去海南,上我们浙江的舟山看海也 绝对比上北戴河强。不过,北京一带最近的海,也就是北戴河了。但我还是礼貌性地假装认真地听着。
苗岭倒没有催问我到底有什么神秘的事,可我心里却 一直七上八下。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最后我决定让一枚小小的硬币说了算。我借故上厕所离了席,打算自己在里面偷偷地丢一回硬币,国徽冲上就说,冲下就不 说,结果刚要丢就进来一人,趁此人不注意,我故意把钱扔在了地上,捡起来一看,国徽竟冲下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神的旨意吧。大概神是在告诫我不要做没有价值的事,神不想让我失去朋友吧。我很快回到了座位上,也想好了怎么向苗岭交待那件”神秘”的事。再度落座,菜已上齐了,苗岭已经帮我倒好了啤酒。
心 态调整好了,我竟一下轻松了,像是演员一样,一下出了戏了。我和苗岭干着杯,山南海北一通乱侃。邻座的几个糙老爷们儿又是划拳又是干杯,闹得我们只能喊着 说话。”唉,你还不赶紧交待交待刚才说的什么事儿?”他果然还是要问个明白。”阿智啊,你小子甭跟我这儿打什么马虎眼,你不说我都知道,你这小脑袋瓜子里 憋什么也甭想瞒过你哥我老苗的火眼!”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他想诈我?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就省得我说了。”我回敬他。
“你个小兔崽子跟你哥玩心眼儿是不是?你恋爱了是不是?我可早就看出来了,恋爱的人都有点儿不正常。你跟家呆不住,那么早就急着回校,不光是为了实习吧?” “你编,你接着编。”我想听他接着说。
” 你一准儿没少上系主任虞大GAY那儿买好去吧,要不怎么就让你和三班的Sandy Zhu俩人实习了呢(我刚刚告诉他实习的人里还有Sandy Zhu)?你丫跟Sandy Zhu眉来眼去的当我不知道啊?你太纯洁了,少痴情吧你,你知不知道,隔三差五的就有大奔来接那小妖精,你没戏,人家最多也就逗逗你小白脸玩玩儿!”一席 话听我直想喷饭,一方面觉得特别好笑,另一方面也有一种解脱的感觉。我心里最怕他说出”你是不是爱上我了”或者”你是不是跟王哲有事儿”这样的话。至于虞 教授是GAY这样的传闻,我还真是闻所未闻,而Sandy Zhu不过是我们文学社里的积极分子,我们时常在一起讨论作品,同时,她也学过芭蕾,有时愿意跟我切磋切磋跳舞方面的事儿,但至于有没有大款接她,我也没 有听说,但这跟我毫无关系。
“哎哟唉,哥们儿,你可真能编啊!你要笑死我了。跟你说实话吧,我是因为从杭州回来的时候忘了给你爸你妈带礼物才没好 意思去你们家的,再说,你妈一向反对我带东西上你们家,你说我这老是白吃白住的实在不合适啊!”我这一通瞎编,苗岭居然也信了,这个说我”纯洁”的人,其 实比我还”纯洁”.当天晚上回到宿舍,看到床上有一张纸条,是王哲的字迹,但没有落款:回来后就上双榆树找我。他还挺很细心,没写落款,大概是怕别人看 到,毕竟这里是集体宿舍。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不去了。
6.
谢天谢地,这天夜里,王哲没来找我,总算让我睡了一夜踏实觉。
如我所料,第二天中午,我们在食堂里见面了。Determined as he is,他一定会来找我的。所以,当我进到食堂时,毫不吃惊地走到了他的座位边上,而他已经早早打好了饭在等我。
“看到你留的条子了。”跟他说话的时候,我只顾盯着饭盆里的食物。
“那怎么不去找我?”他一定会这么问的,而我什么也没说。
“下午几点结束?” “下午不去了,今天是星期六,就半天。”说完这句话,我们俩就一直相对无语,直到把饭吃完。刷了饭盆,我们一路走回了宿舍。一进门他就在自己的床上躺下了,而我则坐在了他对面何麟的床上。
“下午上哪儿转转去吧?”王哲建议。
“上哪儿?”我也愿意出去散散心。
“福海怎么样?现在学校放假,那儿没什么人。咱俩骑车去,你背上吉它吧,我想听你唱歌。”好主意,我正想放声高歌。
我坐着他的”二等”,很快就到了福海。
进了公园,看着满眼的绿,水里漂着的荷花,我的心情竟不由得好起来。”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而我们的谈话,也因为这天然的隔音屏障,而变得私密起来。
” 小智,先给我唱首歌吧,来一个上回你在学校礼堂里吉他弹唱的《A Song For You》怎么样?”那是一首我特别喜欢的歌,最喜欢的是Ray Charles的那个版本,我也正是模仿着他的版本学的。坐在湖边的小亭子里,看着湖里游来游去的小鱼,阳光通过湖水折射在我的脸上,有一些晃眼,我站直 身子,抱着吉他,拨动了琴弦。王哲把目光锁定在我的脸上,嘴角微微向右上角翘起,这是他所特有的表示赞许或者高兴的表情。
I’ve been so many places in my life and time
I’ve sung a lot of songs I’ve made some bad rhyme
I’ve acted out my love in stages
With ten thousand people watching
But we’re alone now and I’m singing this song for you
(这首歌,实在贴合我当时的心情。特别是后两句,我的一生,到过许多地方,我唱过很多的歌,也有一些难听的调子,我在舞台上演绎着我的爱,成千上万的观众在看,但是现在就我们两人,而我在为你唱这首歌。)
I know your image of me is what I hope to be
I’ve treated you unkindly but darlin’ can’t you see
There’s no one more important to me
Darlin’ can’t you please see through me
Cause we’re alone now and I’m singing this song for you
(唱这段时,我把目光从湖面转向了王哲,而他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知道你对我的印象,正是我所希望的那样,我对你不好,可是,亲爱的难道你不曾看见,没有人比你对我来说更重要,亲爱的请你看透我,因为现在只有我们两人,而我在为你唱这首歌。)
you tought me precious secrets of the truth withholding nothing
You came out in front and I was hiding
But now I’m so much better and if my words don’t come together
Listen to the melody cause my love is in there hiding
(这几句歌词,让我的眼圈微微发红,而王哲则把头侧向一边,他好像在看远得到不了的地方:你教给我关于真理的宝贵秘密,毫无保留,你从前方走来,而我却在躲藏,但现在我好多了,而如果我词不达意的话,请听这段旋律,因为我在爱深藏在那里。)
I love you in a place where there’s no space or time
I love you for in my life you are a friend of mine
And when my life is over remember when we were together
We were alone and I was singing this song for you
(这 最后一段,则不能完全算是我唱给王哲的心声了,但因为它实在动人,所以我的声音多少有些哽噎,而王哲则把脸埋在了掌心,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的眼泪:我爱你, 在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所在,我爱你,因为你是我生命中的朋友,而当我的生命结束,请记住,我们曾经在一起,我们曾经单独在一起,我曾为你唱起这首歌。)
那 个艳阳普照的夏日午后,我唱出了我一生中最动情的一首歌,感谢上帝,1988年8月6日那个安静的午后,北京海淀区福海公园的湖边小亭,没有不相干的人走 过,使得我不被打扰地为一个深爱我的人,唱完一首我们共同喜欢的歌。没有人为我鼓掌,唯一的那个听众,在音符飘坠的瞬间,泣不成声,而唱歌的那个人,则缓 缓地把那张哭泣的脸,揽在怀里,任他的泪打湿自己的衣襟。
那首歌,开启了一段轰轰烈烈的孽恋……
热血篇
1.
“在年轻的时候,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请你,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
不管你们相爱的时间有多长或多短,若你们能始终温柔地相待,那么,所有的时刻都将是一种无瑕的美丽。
若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地说声再见,也要在心里存着感谢,感谢他给了你一份记忆。
长大了以后,你才会知道,在蓦然回首的刹那,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如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
这是席慕蓉写在她的诗集《无怨的青春》开篇的几句话,至今令我印象深刻。
两 个男人之间的断袖之恋,会有多长久,只有天知道,这种恋情太脆弱,太经不起打击。因此,一旦燃起火花,就不要让它轻易熄灭。校园那样的环境,是同志之爱最 好的温床之一。如果你确认你有同志倾向,而你此刻正好身居象牙塔中,那,一定不要错过了你爱与被爱的机会。当然,恋爱之中的两个男人,也都会只争朝夕,因 为,我们难以看到明天。
所以,我心里非常欣赏王哲的勇气,他喜欢的人,看准之后,就“扑”上去了,管他会不会“扑爆”。当然,聪明人是会看对方反 应的,如果对方真是在拒绝,你完全可以以“开玩笑”为由及时收手。对苗岭,我用的是试探,绞尽脑汁,机关算尽,却还是无功而返,当然,让一个绝对异性恋男 人爱上另一个男人,就像让一个绝对同性恋者爱上女人一样困难;而对我,王哲用的就是“诱骗”(那场博取我同情的失恋)加“直扑”,当然,最重要的,是王哲 的眼神好,他没有看错人。如果王哲知道我用在苗岭身上的那点儿心思,还不得笑话死我。真所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从福海回来后,王哲执意 要请我吃饭,他说他要做一桌子大餐,一水儿的陕西家乡菜。我想想他哥那个住了五个人的两居室宿舍,其实还是个没有装修过的毛坯房,厨房里仅有的设备便是一 个电炉子,然后就是满满一水泥板的瓶瓶罐罐,有些瓶子里都长了绿毛了。我说算了,还是上哪儿吃碗面条得了。但王哲非常坚决,他说,今天是我们的大日子,以 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纪念的,每年。(8月6日,一个纪念日,现在想起来我都不由得一通爆笑,因为,这天正是我老婆的生日,每年给她过生日的时候,我都会偷 渡一些私心杂念。这个日子与王哲的那重纪念意义,于我心里,也一直是有份量的。这是后话。)最后,王哲实在拗不过我,我们还是在楼下的小酒馆里吃了一顿挺 丰盛的晚餐。那天,王哲的心情好极了,认识他两年,他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也不及那顿饭上说得多。我平常很少沾酒,但那天也喝多了,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 回的王哲他哥的宿舍。记得王哲执意要喝红酒,然后又是一大堆“普京”。最让我心疼的,是从杭州带来的陪伴了我五年的那把吉它,最后忘在那个酒馆里了,第二 天去找的时候,服务员竟说没看见,也不排除别的客人顺手抄走的可能,可王哲还是差点跟那掌拒的动了手。
酒喝多了,我倒从不说胡话,但就是困倦得一塌胡涂。
不 知什么时候朦朦胧胧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脱得精光,回过头来一看,发现王哲也是赤条条地躺在一侧。见我醒来,王哲笑意盈盈地亲了我的脸颊一下,轻柔地对我 说:“智,你醒了?我一直在看你,欣赏你,我都把你全身都亲遍了你都不带醒的……你今儿晚上吐了一道你,我这给你一通擦。”
还没从梦里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中回过神来,王哲便整个人压在了我的身上。“想吗?想我吗,宝贝?我都快想死你了,不过,你要是还难受,我就搂着你接着睡吧。”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才觉得头也剧痛。我没有接他的下茬,仰起脖子亲了一下他的下巴,然后对他说:“趴我身上吧,这样挺好。”
“你今天晚上救了我的驾了,智。你真棒。”
“有这事儿吗?”
“你忘了那个吴大哥啦?我哥的同事。”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在小酒馆里吃饭的时候,碰到了在另一个单元住的他哥的同事,叫吴什么元的,他坐在邻座,也不知怎么搞的,喝着喝着他竟跟王哲斗起酒来了。我给他们打了几回圆场,结果自己竟喝高了。
“嗨,这点事儿算什么。那哥们儿还真他妈的能喝。”
“你 还是少来几个‘他妈的’吧,我听你一个文质彬彬的南方小孩儿说这种糙话特别扭。那哥们儿是跟我哥一块儿从西安分来的,还没有女朋友,闲着没事儿瞎闹,不 过,他人挺好的。今天他在,我倒没觉得他搅了咱俩的局,其实我还挺高兴的,你说今天咱俩这么好的日子,要光是咱俩多没劲。这要搁异性恋,跟结婚也没什么两 样。”王哲话里话外,多少有些“抱得美人归”的得意,我不屑地瞪了他一眼,他竟露出一丝羞怯,羞得可爱之极。
在我看来,异性恋两口子的关系,实际 上也有多种模式,这与双方的年龄并没有直接的关联,主要还是取决于两个人的个性,比如有兄妹型,有姐弟型,有母子型,有父女型,而同志关系中,也是一样, 有父子型,有兄弟型,有朋友型,也有男女型,而且有些情况下,这种关系也并不固定,甚至常常互换。冷傲、霸气的王哲常常觉得我“乖”、“纯”、“阳光”, 就拿我当成他的“老婆”,可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角色。我更多的是把他当成是我的兄长,甚至有时视他为淘气又单纯的小弟弟。
啤酒喝得太多,一觉醒来突然就有了尿意。我上了卫生间,顺便冲了个凉,人立时便清醒起来。
2.
回到床上,我问王哲:“咱俩在这儿这么放肆,会不会突然有人闯进来?你哥什么时候回北京啊?”
“那我把大门插上不完了吗?”王哲一副跟我商量的口吻。
“俩男孩儿在屋里把门儿反插着,万一你哥的这些个同事回来一个,你让人怎么想啊?你哥这间小屋连个插销都没有。万一被人caught in the act,咱们俩可以一走了之,你哥可怎么做人啊?”
“应该不会,我哥走的时候说得一个月,现在不才半个月吗?”
王 哲显然不大在意这些琐事儿,他一把把我拉到他的身边,并用力地把我搂在他的怀里:“刚才我把你全身都吻遍了,你睡得那叫一个死。”他的声音很低,很温存, “小智,你整个就是我的天鹅肉,今天晚上,我可得好好尝尝这天鹅肉的滋味儿,智啊,今儿晚上我进你后头行吗?”一边说着,他一边抚摸着我的后背。我因为从 没试过,心里没底,再加上还是有些头疼,但又有些试一下的冲动,心想反正我也洗过了,你愿意怎么弄随便吧。
看我没表示反对,王哲把我平放在床上, 仰面朝天,两腿叉开。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舔我的**,一会儿吸进一只**,一会吸进另一只,一会儿又张开大嘴,把整个**全部放到口中。经他这么一刺激,我 的**迅速坚挺起来,包皮完全退下,整个亮亮的**完全露出。慢慢地,王哲开始给我添肛,他很有创意地在口中含了口热水,把舌头加温了再伸出来舔,这对我 又是一个很大的刺激,我开始飘飘欲仙起来,我的**硬得像铁一般,我渴望更多的剌激。
我让王哲抬起*,然后迅速地将身体在床上调了个个儿,把脑袋 埋到了他的宝物下面,他马上会意,开始跟我做起69.王哲双膝跪在床上,大腿分立在我脑袋两侧,他把*翘得很高,配合着我的节奏,一上一下地让我吸吮着他 的宝贝,他很注意动作的幅度,尽量不把臀部压得太低,以免引起我咽喉部位不适,有时我甚至须向上梗着脖子,够他的樱桃般红亮的**。他的**在平常情况 下,包皮将**圈出一个一分钱大小的圆圈。我用手将他的分皮完全撸到遮盖住**,放在紧闭的唇上,然后突然张口,任由包皮迅速后退,坚挺的**顺势缓缓滑 入我的口内。王哲好像也喜欢我的这种玩法,并以他的方式响应着。他把我的皮包完全拉开,在**上方形成一个口袋形状,然后再将舌头伸进去舔我的尿道口。这 种玩法一点也不激烈,不至于令对方立刻一泻如柱,但却很有情趣,很适合在心情闲适的情形下慢慢地玩。
几分钟之后,王哲说要试试后边。他上卫生间找 了找可以充当润滑油的东西,诸如润肤露之类,但翻了半天一无所获,只好从厨房拿来了一个大桶的色拉油,见我哈哈大笑,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白 白的性感的牙齿,煞是好看。王哲打开色拉油的桶盖,在盖子里倒了少量的油,然后将中指蘸上油,轻轻地按摩着我的后门,然后再一点一点往里伸,还一边问我疼 不疼。待他确定我的**已经完全润滑之后,又将自己的**涂了个遍。
我学过跳舞,身体上自然比较灵活,我向上平躺,叉开双腿,抬起臀部,配合着他 的动作,但只要他一使劲,我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试了几次,又多抹了些油,还是不行。我下床,人站在地上,身体弓起,臀部高高翘起,上肢靠在床上,让他从 后面尝试着进入。同样,也是只要一使劲,就疼得跟要撕裂一般,**不由自主地收缩。但王哲并不着急,他用非常温柔的语言安慰我放松,并保证不会弄疼我,只 要我说停,他就会马上停止动作。
又试了好几次,还是不成,我们俩都已经一身大汗。王哲说:“智,要不你先进我得了,你想进吗?”
“你不怕疼啊?”
“疼一下就会过去的。”
王 哲让我朝天躺下,自己用油润滑了一下**,并把油涂满我的**,特别是**和冠状沟部位。然后,他面对着我,一个手托着自己的**,一只手扶着我的**, 对准了他的**,开始轻轻地触碰自己的**,一下,两下,他向下的冲力越来越大,终于,他说:“我使劲了噢!”我的**整个挤进了他的**。这时,他又交 待我:“你绷着,向上顶,对,顶,我不疼,根那儿你自己再抹点油!”在他的指挥下,我终于顺利地完全把我的**送入了他的后门儿,一种充满了别人的快感, 猛然间令我心旌飘荡。那种感觉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我开始运用腰腹部和大腿的力量上下插送,王哲低下头,看着我的**出没于他的体内,比我还兴奋,他喘着粗 气:“宝贝,你终于还是进来了,你舒服吗?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咱们俩是一个人了。”如此动作了大概有近十分钟,感觉腰有点支撑不住了,我又让王哲跪在床 上,我从后面做他,我一条腿跪在床上,另一条腿支撑在地上。这样**了大概五分钟,一股电流突然击中了我的全身,我马上就要决堤了,这时,王哲似有所感 应,大叫:“小智,小智,你绷一下,我也差不多了,我也快了。咱俩一块儿出!”他自己用手在前面套弄着,动作越来越快。“你别着急啊,王哲!你出完了还怎 么做我后面啊?”“不行了,我扛不住了,五分钟,最多五分钟以后咱又是一条好汉!”
既然这样,我也管不了那许多了,我一边加快**速度,一边换下 他的右手,替他**。没过两分钟,我们两个人全都到达了快乐的巅峰,我将一股又一股的**全部射进了他的体内,而他则为了不把床单弄脏,全部射在了自己的 手上。我这儿气还没有喘匀,他就调皮地转过身来,把他的凉凉的**抹得我一脸一身。我们两个笑作一团,又倒在了床上。
王哲对我的好,不光是在床下,他在床上对我更好。
那 一晚,王哲把我彻底征服了,我开始把他当作可以付出全部真情的爱人。那一晚,我没有完全满足他,我感到歉意。因为不胜酒力,作爱之后我很快又昏昏然睡去 了。事后王哲告诉我,因为我把**射入了他的体内,他一直有内急的感觉,但他一直憋着,他要把我的爱液完完全全地留在自己的身体里。而我因为还是“处 男”,当时对此并无感受。
我不是一个纵情于声色的人。在我们这个社会环境下长大的人,从小就知道要好好学习,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性是见不得人的 事,更何况是同性之爱?所以每个人都知道要克制自己的所有欲望。现在想想那些说教是多么可笑。所幸的是,在那个年代,我们丝毫都不用担心性病和艾滋病,我 们完全不需要任何保护。我们像两个动物,我们是野兽,一切都浑然天成,无师自通。
3.
多年后,第一次听到英文的cool一词居然可以被中国人说成是“酷”,心想,在我的心目中,这个词用在王哲身上最合适。
他 果敢,敏锐,古铜色的肌肤,四年一贯的飘逸的长发,瘦削但强健的体型,深邃又有点空茫的眼神,难得一见的笑容,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说起话来低沉而磁性。人 与人是需要沟通与了解的,他予人的距离感实在是生来如此,当然也与他独特的经历有关,他七八岁上过继给了舅舅,而那个家,实际上就是他跟舅舅两个人,据王 哲说,他的舅舅也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没有人跟他说话。但话少并不意味着他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朋友,更不意味着他不需要爱情。
那个有故事的夏天,在我记忆中,永远都是最美。
王 哲他哥的那个宿舍,是一栋当时新建的单元楼,他哥哥所在的那一间,房号是502,所以我们之间通常都是用502来代指那个充满了欢乐的小窝。我们在那儿快 乐了一个星期后,502的主人们便从上海杀回来了。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我完成了让王哲做我后边的心愿。与他不同,我似乎天生就不太习惯这种方式,虽然挺费 劲地让他进来了,但我自己则因疼痛与不适,完全找不到快感。但看到他疯了一样在我身体里一通狂射,我还是异常兴奋。当时觉得那几天实在太短,可现在回忆起 来,还是无比幸福。因为在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过那种完全私密的神仙眷侣般的厮守。
若干年后,当我了解了一种叫KY的润滑剂之后,我就立刻联想到502那个屋子里到处弥漫的色拉油的气味,不禁哑然失笑。
王 哲的霸气,只在表面,在内心里,他是一个柔情万丈的汉子。他宠我宠到没边儿。他答应我的一切要求,满足我的一切欲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快乐。那 些天,我想读的书,他会四处寻找,我想吃的水果,他会不由分说地骑上自行车顶着烈日满大街地找。白天我在出版社上班,他就在我下班前去学校等我,为避人耳 目,他会在几十米外的篮球场上一个人玩篮球,见我过来就一溜烟地让我坐上“二等”直奔我们的502.到了那儿,一定会有已经在水池里冰了一天的西瓜,还有 那种大概只有北京人才知道的磁瓶的酸奶。
王哲经常对我说:“我现在就干两年事儿,一是对你好,二是读书。”
他哥回来以后,我们就回宿舍住了。但宿舍毕竟在校园里,虽说正值暑假,但楼道里也还是人来人往,我们必须多多少少收敛自己的行为。
王 哲经常领着我上他哥那儿凑热闹。王哲他哥是个很爽快的兄长,但还是多多少少透着些腼腆与憨厚,比王哲话多些,但也不是那种特别爱热闹的人。他叫周雁,我称 他为周哥,他比王哲矮一些,也白一些。王哲跟他哥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周哥对我也特别客气,把我当成自家兄弟。很快,我跟他哥哥以及他哥哥的室友们都 成了朋友,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跟我比跟王哲还熟。我们一起下棋,打扑克,看电视里转播的球赛,常常到很晚才回学校。那时候,那儿楼上楼下的他哥的同事 中,有许多正在办自费出国的朋友,经常要翻译推荐信、填英文表格什么的,我和王哲自然就成了最好的帮手,反正也没别的事,来者一概不拒。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一成不变的学生生活又在眼前。所幸,王哲和我都懂得自控与掩饰,没有人,包括苗岭在内,看出我和王哲非同寻常的关系。这一年,因为学生总数减少,学校给我们年级重新分了班,王哲从我们二班分到五班去了,但宿舍安排并无变化。
王 哲每天早上离开宿舍上食堂吃早饭,然后直接上课,白天一般都不回宿舍,直到晚饭之后。通常情况下,我们一屋的另外三位哥们儿这时候都不回宿舍,这样,我和 王哲就可以单独在一起聚一聚,说说话,这个时段对我们两人来说是法定的。有时候我们会一起晚上外出,或者上502去玩儿,但大部分情况下,我们会分别在图 书馆、大教室里读书,或者在各自的固定教室里写作业。
恋爱中的人,是幸福而贪婪的。当爱情离他们很远的时候,他们的梦想是能够好好爱一回,而“这一回”可以仅仅是一个时辰、一天或者一个星期,当他们享受着爱情的时候,却又希望能够长长久久。王哲最常问我的话,便是:“小智,你还爱我吗?”
恋爱中的人,是慷慨而自私的。在王哲心甘情愿地为我付出、竭尽所能让我高兴的同时,他也会时时警告我不得背叛他。在他满不在乎的神情背后,是患得患失的辛苦。
开 学没多久,就赶上苗岭的生日。虽然我出于“怕受伤”的自私想法,已经在这一学期开始的时候,刻意跟苗岭拉开了距离,但单纯的他,依然把我当作他最好的朋 友。我们绝大部分同学都在那一年进入二字头的生命,隔三差五地就会有人请客,然后免不了一番觥筹交错。以我在同学中的人缘,绝大部分的生日会我都是逃脱不 掉的,苗岭的生日,则更不用说了。我特意跑到王府井的利生体育商城给他挑选礼物,转了很长时间,才决定花100多块钱,给他买了一只Yonex的带皮套的 羽毛球拍。大家同住一间宿舍,这事儿是很难瞒得住王哲的。那天苗岭拿着我送他的拍子在大家面前“臭显”的时候,王哲一脸的不自在,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他 的表情告诉我,他不喜欢我那么做。
苗岭的生日会(其实就是大伙儿一块搓顿饭),因为赶上上课的日子,就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里聚了一回餐。一共 也就八九个人,我们宿舍里的人,包括王哲在内,都去了。我当然是主要的张罗者,订桌、买蛋糕、招呼同学,王哲本来就属于那种让人摸不透的人,所以那天晚上 他的无精打采,也没什么人特别在意,苗岭憨憨的,甚至都没有察觉。入学两年多,他跟苗岭的关系,也一向都是那么不冷不热的。以他的城府,是从不在我面前议 论任何人的。那是一个可以唱卡拉OK的包厢,王哲是唯一一个光吃不唱的人,坐在他一侧的女生任美娜都给他点了歌,他竟然连话筒都不接,自顾自地抽着烟。他 的这种“不给面儿”多少令我有些反感,但当着大伙,我的脸上只能是一路的满面春风。
我对苗岭的复杂情感,从未与王哲交流过。一是不愿触碰自己的伤 口,二是拥抱了一份全新的完整的感情,也不愿再去提起那些旧事。王哲在感情上的确很专一(其实同志之情要想不专一也难,想找个新伴侣,你知道谁是啊?), 但多少有些偏狭。他曾对我说:“你找女孩儿,我不反对,咱们这样的人,早晚得走这条路,但男人,这世上就我一个。”他的这番话,其实是有所指的,他根深蒂 固的印象,就是我和苗岭关系更近。
他的这些想法,实在是有些“昏头”,有时候在跟他聊天的时候,我会委婉地开导他,打消他的顾虑,心情好的时候, 他会说:“我什么时候不相信你了?”但有些时候则一言不发。但他一看到我们在一起嘻嘻哈哈,还是一脸的不自在。但是,以我和苗岭的性格,只要一对上话,绝 对会胡说八道的,加上苗岭的京式幽默,想要正经也难。宿舍以外,我已经尽量保持距离了,苗岭他们家,我也不去了,但我们还是一个班的,难免会同出同入。我 总不能让苗岭少跟我说话吧?我曾经跟王哲讨论过换宿舍的事,我说我搬走,他不同意,我让他搬走,他更不愿意,那我总不能提出让苗岭搬走吧?
4.
王哲的要命的偏狭,让我预感到我们迟早会出事儿。他是真的爱得热烈,所以我总是很包容他。小不愉快过去之后,我很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那 年的隆冬,距放寒假大约还有两个多星期的时候,苗岭的妈妈病了,是病毒性肺炎,高烧不退,而这节骨眼上,他爸又出差去了上海,参加在那里的一个国际图书订 货会。打电话联系不上,他妈妈的同事专门跑了一趟学校找到了苗岭。那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苗岭闻讯后,一时慌了手脚,便四处找我,最后在图书馆把我给揪 了出来:“李智,快,跟我去趟医院吧,我妈病了。”我急忙胡乱地收拾了一下书包,丢给了同班的一位女生,就匆匆忙忙地跟着苗岭打车到了人民医院。赵姨烧得 嘴唇都起了皮,但见我来了,还是吃力地拉了拉我的手。苗岭很懂事地把他妈妈的同事一一地送走,我则在一边陪侍着赵姨。
赵姨躺在病床,喘着气跟我说:“小智啊,你这孩子怎么都那么久都没来家了?我和你苗叔叔可惦记你了。”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得我直心疼,她的话让我愧疚。
我对赵姨轻轻地说:“您先别说话了,赵姨,瞧您喘的,好好闭眼养养神,我没事儿,就是学习紧张点儿,大三了嘛!要读的东西太多了。”
赵姨摇摇头:“来家里不是一样的吗?你跟苗岭把房门关上,也吵不到的。我听苗岭说了,你是怕麻烦我们,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客气呢?侬姆妈还好伐?”
正说着,苗岭大步流星地进来了,把嘴贴在他妈妈耳朵边上说:“妈,您先别说话了,等您好了,咱们再审小智。我先去问问大夫情况,今天夜里,有我和小智。”说完,苗岭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说:“哥们儿,行吗?”我使劲地点头,同时挥手示意他赶紧去找大夫问一下。
那 天夜里,我和苗岭陪了一夜床,赵姨的烧始终没有压下去。天亮的时候,赵姨的同事来了,在苗岭的再三说服下,我拿了他们家的钥匙到他们家休息了几个小时,而 苗岭则守在他妈妈床边寸步不离。下午,我又赶到医院,当天夜里,我和苗岭又陪了一夜,中间苗岭在病房过道的长椅上休息了几个小时,我则一夜没有合眼。第三 天,在赵姨病情趋缓的情况下,苗叔也回来了,而我,则先赶回了学校。将近中午,我才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顾不上吃饭喝水,倒在床上便呼呼睡去。
下午6点多钟的时候,有人把我从沉沉的睡梦中惊醒。是王哲,他爬到上下铺之间的木梯上,愠怒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解。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玩累了,是吧?
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的我,立刻坐起,正要跟他道歉、解释,他已经咆哮起来:“我说你丫是不是玩累了?你们总算是过瘾了吧?”他又来了,他又犯病了。我知道他说的“你们”是指我和苗岭,因为我们两人同时从这个屋消失了两天。
“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句,王哲?”
“还他妈的说什么呀?算上今天都他妈的三天了,一点儿信儿都没有,你丫想干吗呀?”
王哲头一回对我如此暴怒,连“他妈的”都出来了,我气不打一处来。我不喜欢被人控制,无论是谁,也根本没有想过,男人之间,也会有把“醋”吃到这种地步。
“你 在说什么?我和苗岭上医院陪床去了,他妈得肺炎了。事情很突然,对不起,我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我给宿舍楼那个值班的哥们儿打过电话,他不管叫,也不管留 言。苗岭他爸也不在,你说这忙我怎么能不帮呢?”眼睛还有点睁不开,我压低声音尽量平和地跟他说话,我不想让别人听到。
他愣愣地站在木梯上,眼神 里充满了愤怒。但我还是耐着性子,欠过身子想去拉他的手,让他消消气。可我刚一碰到他的手,就见他飞快地跳下了楼梯。他冲动地指着我说:“鬼知道你俩干他 妈的什么去了!”说罢,便飞快地拉开门出去了,把门撞得山响。我坐在床上,不由得自己小声骂了一句:“这他妈的傻逼!”然后又接着躺下了。
那一夜,王哲没有回宿舍。更可怕的是,由此引发的一场冷战,一直持续到那年的寒假之前。
那年的暑假,我因为在学校实习,仅在家里呆了两个星期,所以,寒假我一定会在家里好好过年,陪伴四个老人和父母。我的姐姐那时已经毕业,在上海工作,她也会回杭州过年,父母盼着我们一家好好团聚一下。复习准备期末考试那些天,我早已归心似箭。
考试前的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看书,屋里没有其他的人。苗岭当然是回家了,其它三人大概应该都上图书馆用功了吧。这时,门突然开了。是王哲。
他直接在我下铺自己的床上躺下了,我看不见他了。大概是自知理亏,他不好意思面对我的眼睛。这时他先开了腔:“还不起啊,都快11点了。”“哟,是在跟我说话呢吗?我还当你一辈子都不理我了。”
这时,王哲站了起来,脸上有了点儿笑意,说:“快下来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能在我面前低下他那“高贵”的头,我已经很满足了,并不指望他送我什么东西。
“11月份你过生日那会儿,我给你了买了把吉它,你过生日那天,我心情不好,就没给你拿来,一直搁我哥那儿了。”
“那是干吗呀?吉它太贵了,你花那么多钱干吗?”
这 我才想起,我过生日那阵儿,也是因为莫岭,他又犯了一回小心眼儿。苗岭送了我一本英文的百科全书,是他爸从国外带回来的,在这本厚厚的精装书的扉页上,他 们家三人一人用英文写了几句祝福的话。连苗岭的父母都这么重视我,可见我跟苗岭的关系之近,这超乎了王哲的想象,也使得他不由得醋意大发。我在外面请客, 他根本没有露面,好在,饭桌上也没人因为他的缺席而觉得奇怪,因为他的特立独行与自甘“边缘”早已“深入人心”。其实那次他没去我不但不生气,反而有一种 解脱的感觉,我怕他酒后闹事,更怕他酒后吐真言,或者当众示爱之类,把我们俩那点“丑事儿”给兜出来。但几天之后的周末,在502跟他哥和几个朋友一起吃 了回蛋糕,算是弥补一下。
王哲从他的床下,拿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吉它,我立刻起身下床,接过了几经曲折才到我手里的迟到的礼物,我心里非常高兴。我知道吉它这个物件,在我们俩人的关系中的重要意义。我什么也没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代表我心里想对他说的一切。
王哲于是一通挺真诚的忏悔,请求我原谅他。但是,最后他却又说:“不过,我觉得你不理解多情总被无情伤的道理,你不了解,你永远都不会了解。”
我以沉默作为回答。
我 不了解?我无情?在学校那样的环境下,我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爱他,来回应他对我的爱。是环境在约束我们,而不是我无情。他的英文底子比我好,学起来就 像是玩儿一样,而我,必须让自己沉到大量的英文著作中,我这一辈子中,读书最多最苦的也正是那个时候。何况,我曾经的付给苗岭的痴恋,苗岭可曾对我有过一 丝回应?现在,“苗岭”二字显然已成禁区,不提也罢。但我又何尝不了解单相思的苦。
告别篇
1.
大三的下半学期,是我,我们,和所有的人都永远难忘的一段过往。
因为离大四这最后的冲刺越来越近,我在学业上花费了很多的心思。许多同学已经开始考虑毕业以后的打算,是找工作,是读研,还是出国?王哲不是我这种傻用功的人,每天都潇洒地活着。
我和王哲幸福又痛苦地爱着,我享受着他对我的爱,也提防着他随时都可能爆发的坏脾气。
那 年春天,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星期日,我们骑车去了趟凤凰岭,那个地方当时还没有完全开发,人很少。我们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尽情享受着浓浓的爱意。王哲快乐得 像个孩子,一会儿倒立,一会儿又上了树,一会儿又吼几句秦腔,《斩韩信》《苏武牧羊》是他最熟悉的戏,那里的唱段他也最拿手,他并未正经学过戏,只是有舅 舅的熏陶下,学会了一些唱段,但唱得有板有眼。跟我们老家华丽优美却阴柔有余的越剧相比,秦腔的大气阳刚与苍凉磅礴倒更让我喜欢。后来我对陕北民歌的迷 恋,也是来自王哲最初的启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和王哲一南一北,俩人性格迥异,却又情深似海,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爱,让我 觉得没有白来这个世界,爱令我频生此生无悔之叹。
我必须承认,对于感情,他的确比我执著,或者说,比我贪婪。他不像一开始那么潇洒了,我对他爱的 回应,令他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咱们能不能别想那天长日久的事,能不能只争朝夕?”他逐渐萌生出与我长相厮守的渴望。但是,我实在无法作出任何承诺。我承 认,我没有他勇敢。他比我更理想化,而我只是一个游移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俗人。
勤奋的学习,快乐的恋爱。很快,这一切,就被一场人所皆知的波澜冲走了。
在 那段如火如荼的日子里,苗岭被他父亲亲自“押送”回了上海的奶奶家,我和王哲每天都在不停地奔波。在最危险的时候,我和王哲失散了,三天以后,当我拖着疲 惫的身体在502找到他时,王哲疯了一样地把我搂在怀里,一通乱打,一通狂亲,他以为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我。当时王哲他哥也在场,他为我的安全回归而高 兴,但王哲的异常举动还是让他看傻了眼。从那之后,周哥看我的眼神,似乎也开始有些异样。当然,我并不确定他是否了解我和王哲之间发生的事。我更希望自己 只是做贼心虚才那么想。
2.
转眼到了凤凰花开的时节,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离别的伤怀。四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就要走到句点。
我和王哲之间,小的磕磕拌拌时有发生,他为爱所犯下的错,我都尽可能地包容,但我是有底线的人,我不可能无限制地包容他。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正常的课已经不多了,大家都在忙着写毕业论文,准备毕业考试,当然,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毕业以后的前程奔忙。
我 的毕业论文,写的是“美国南北战争与两岸关系”,我的辅导老师,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她对我论文的文字、结构、资料运用都很赞赏,但是对文章中的主要观 点,却持有很不相同的看法,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修改,我又很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几稿之后,我已意兴阑珊。我满意了,老太太不满意,她满意了,我又不满 意。重新选题目再做,时间上也不允许了。这时,苗岭向我推荐了他爸爸,说他爸爸对美国南北战争的研究很有见地,我复印了一份论文让苗岭带回家让他爸爸看 看,结果他爸爸还挺欣赏,但他认为我的观点虽然很新鲜,也很独特,但与当下的主流观点还是偏离得太多,还是有一点偏激,他给我提出了几个非常切实可行的修 改方案。这比起老太太几近全盘否定的态度更能让我接受。
真要动起笔来,还得当面接受教诲。我不想去苗岭家,但总不能让长辈到学校来找我吧!何况是 我有求于人。于是,在离开苗岭家一年多之后,我又重返了苗家。苗叔和赵姨看到我,真是高兴得不得了。赵姨还说:“小智啊,你的论文阿姨也看了,文字蛮老辣 的,研究生写出来的东西,也只不过如此,好好修改修改,等通过之后阿姨帮你找个刊物发表发表吧!”大学一二年级时在苗岭家体会到的那种温暖,又回来了。
但是,这一次所不同的是,无论在苗岭家呆到多晚,我都会回校。我买了一辆自行车,行动方便多了。为了修改论文,我去了苗家大概有七八次之多。
我不喜欢撒谎,即使是白谎。每次王哲问起我的行踪,我都会如实相告,而每次,他也都是面露愠色,但又不便发作。
关于毕业后的前途,王哲也是一再情绪低落。一年前的事情,给他带来了一定的负面影响,他的唯一出路,便是回陕西,校方明确跟他谈了,他只能回原籍。北京没他的地儿。
我的父母一直希望我毕业后回到杭州,但我一直想留在北京。那年五一前后,我的论文获得通过,同时,我又被学校选送到电视台参加英文播音员的面试,一试而过。我为此感到非常高兴,心想,总算能留在这个我热爱的北方都市了。
在 那些等着离开校园的日子里,王哲的心绪一直不宁。在留京无望后,他希望去最艰苦的陕北,上那儿当英文老师。在我看来,这是十足的自我放逐,太过冲动,但他 却说,那儿一直是他所梦想的地方。他苦苦地哀求我跟他一起到那个他所神往的地方,过几年神仙般的生活。我只能告诉他,人要活得现实一些。
我知道, 王哲是一个特别能吃苦的人,物质上的困难,他都能克服,但他重视自己的精神生活。黄土地里有他的梦想,而我却看不到它的斑斓。我跟他说:“王哲,我真的不 赞成你去,你可以在西安市内找到很好的工作,干几年,你再回来,我在北京等你。但如果你死活要去陕北,我也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陪你去,我真的想留在北 京,如果你真去了,我一定会去看你。”
王哲失望地看着我:“你们南方人太养尊处优了,太现实了。”我知道,这件事情多多少少影响到了我们的感情。
苗岭,因为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他的父母一直都认为他应该上研究生,觉得本科学历太低,尽管他在学业上一直不是特别出类拔萃。在他父母的督导下,他一直踏踏实实准备考研。最后,他竟考上了被他说成是“虞大GAY”的虞教授的研究生。
5月底的一天,我们毕业班搞了一场足球赛,名字起得还挺大,叫“迎接世界杯‘永远的绿茵’——86级毕业生足球友谊赛”。决赛双方是英语专业队和日语、西班牙语专业联队。那天,正好我为工作的事跟学校和电视台发生了一些争执,未能到现场观战。
一 个月前说好了我毕业以后直接分电视台,我是凭自己的实力脱颖而出的。没想到电视台突然提出说不要我了,但又找了个折衷的办法,就是让我做记者,跑幕后。他 们的理由是我的美音太重,他们要英式英语说得比较地道的学生。我当时一听就气炸了。到了台里,负责接待我的是对外中心的主任,一位中年女性,她很客气,但 又表示出了无奈。她一个劲儿解释说:“当时我们中心的确是定了你了,觉得你外形、气质、专业等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但台领导调看了带子后觉得你美音太重了, 而且太洋化了,不是很适合我们的节目,我们要稳重一些的形象,毕竟是对外宣传嘛!”什么叫“稳重”的形象?难道所有在中国的电视荧屏上出现的形像都得跟赵 忠祥一样吗?我说我能说美音也能改英音,本来就是外国人,英文也不是母语,学什么音也都是学出来的,能学就能改,没什么问题,最多一个月,绝对一口漂亮的 伦敦音,再说,要稳重,不就是换身衣服,改个发型吗?但他们就是以“台里已经定了”为由拒绝与我继续探讨。回到学校,我气冲冲到找到了学生处,找到了系办 公室,他们也无能为力,但表示会尽全力安排好我的重新分配。从老师那儿,我间接地了解到一些内幕,原来是台长的亲戚,一个女孩儿,也是这一年从兰州大学毕 业,非要往北京挤,这样,当然就把我给挤掉了。我气愤的是,这位台长先生,您要往台里塞人,怎么不早说呢?现在我还能找什么好工作啊?考研也要等明年了 啊!
气急败坏地往食堂走,半道上,一辆白色宝马一脚刹车停在了我身旁。车的右侧窗户玻璃徐徐降下,右座上花枝招展的竟是美丽动人的Sandy Zhu,她优雅地摘下墨镜:“Hi, Jerry(我的英文名),you seem to be in a bad mood.”我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蹲**子先看了看司机座上的人,是一个还看得过去的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No,why? I‘m OK.”我立刻在脸上堆出一些笑容。
Sandy Zhu立刻神秘兮兮地从她的坐驾里钻了出来:“下午你没在学校?”她的神情还真令我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儿。“我出去了。”“我猜也是,你要在,还不早就救死扶伤去了?你还不知道吧,你们屋那两个大帅哥在球场上打起来啦!”
她说的一定是苗岭和王哲了,我的脑袋里刹时嗡的一下。
“因为什么呀?”
“咱们英语队输了,这哥俩像是有点急躁,自己跟自己打起来了。”
“怎么样了?他们没事儿吧?”
“你们那匹黑马没什么大事儿,可那白马都给打出血啦!事儿闹大了,围观的人都快站满半拉操场了,一帮子女生也贱不兮兮地跟着瞎起哄!”
“他们人在哪儿?”我着急地问。
“不知道,好像苗岭当时就送校医院了。”我匆匆谢了Sandy Zhu,立刻调转方向往校医院跑去。
校医院此时已经空空荡荡,找了半天,一位正在褒电话粥的值班护士才告诉我苗岭已经被他父母接走了。
顾不上吃饭,我飞一般地跑回了宿舍,一看没人,又立刻跑到宿舍楼下的自行车棚,跨上自行车,就飞奔苗岭他们家,到了他们家的小区附近,又在一家小商场里买了些水果,便疯了一样地往苗岭家猛赶。气喘吁吁地敲开苗家的大门,开门的是苗叔。
“苗叔,苗岭呢?他怎么样了?”我问。
“在他自己房间里呢,还好,没什么大事儿,刚到人民医院拍了片子。小智啊,你说今天下午是怎么回事啊?”
顾不上回答苗叔的问话,我把一袋水果放到了客厅的桌上后,径直进了苗岭的房间。
苗岭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左眼整个用纱布包上了,鼻孔里还塞着棉球。见我进屋,苗岭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样,苗岭?”我问。“嗨,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点儿头晕,还有点儿犯恶心。”这时,苗叔赵姨也进了屋,一通寒暄之后,赵姨请大家都上客厅坐。
进了客厅,见我放在桌上的草莓、芒果,赵姨自然是一通“指责”:“这些水果现在多贵啊!你来看看苗岭就得了,又买东西!”说罢顺手关上了客厅的窗户,拧开了窗式空调。
“怎么回事儿啊,苗岭?”我急切地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大 概是当着父母的面,苗岭尽量在轻描淡写:“嗨,真没什么,大家也都是急,你说我们英语队什么时候输过啊?上半场我不小心绊了王哲一脚,他就骂骂咧咧的,我 也没理他,下半场在处理关键球的时候,我们俩撞到一起了,头跟头撞到一起,我是头顶,他好像撞到了太阳穴,都挺疼的,当时我这儿眼睛里金星儿还没冒完呢, 往回一看,人家联队又马上进了一球,我们好不容易追成4比4,结果比分马上又变成了4比5,王哲一看人家又进了一个,就急了,就冲过来一把把我推地上了, 接着我们俩就扭打起来了。联队那帮人也特缺德,看我们内讧了,没一个上来劝架的,咱们英语的人也拉不住王哲。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邪火。不过,今天也有我的不 对,我是攻左路的,一着急就没了章法,满场乱跑……”
“你们俩这一打架,那这比赛还有法儿打吗?”我打断了苗岭。
“当时一看我身上到处都是血,同学就把我送到校医院了,其实也就是鼻子破了,流了点儿鼻血。他们最后还是打完了,咱们4比6输了。”
听完了苗岭的叙述,我一再地劝苗叔和赵姨,希望他们不要到学校“闹”,我一再跟他们说,王哲这人其实挺好的,就是脾气不好。我实在不希望事情闹大。最后,在苗岭的配合下,两位长辈同意给我这个“面子”。
3.
晚 上回到宿舍,我又从何麟和缪思源两位室友那儿了解了一些情况。缪思源说:“我看今天王哲是有点过火,谁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他们俩撞了之后苗岭脑袋上也肿起 了一个大包,他还追着人家打,让人看咱们英语队的笑话。这球输了也罢了,还丢了人。”何麟当时是场上啦啦队的队长,也是他把苗岭送的校医院,他详细描述了 当时发生的情况。最后总结道:“这王哲最近八成儿都是因为分配的事儿闹的,整个人状态都不对。不过,我看他平常就不爱理苗岭,没准儿这哥俩早就有过结了也 不好说。”“采访”完我的两位室友,我戏子般的伪装又开始粉墨登场:“嗨,都是精力过剩闹的,有劲儿就打呗!大家很快就要分开了,彼此留着点念想也不 错!”
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我心里的“新仇旧恨”全部涌上了心头。
多年以后,老同学聚会时,还有人在笑谈苗岭和王哲在球场上打架的事,称之为著名的“二马之争”(即白马王子和黑马王子),各种版本的说法都有,最流行的版本,就是他们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子,两人是情敌,是王哲故意找碴儿报复云云。
真 正明白真相的人,也许只有我和王哲。是的,他一直恨苗岭,他也的确一直视苗岭为他的情敌。他曾经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你要是不离那哥们儿远点儿,留神哪天我 弄死那丫挺的”这种恶毒的话。当时我听听只是觉得他在泄私愤,过过嘴瘾,但万万没想到,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于一已的狭隘想法,做出了这种不讲道理的事 儿。当然,何麟的话也有道理,他为分配的事儿闹心,心情不好,我私下想,我跟他的感情纠葛,又更是火上浇油。
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我气得火冒三丈,我一定要找他算帐!我自己毕业分配的事也受了挫,正想找地儿发泄呢!
图 书馆、固定教室、大教室、操场,花园,我全都找遍了,却不见他的踪影。他一定是去了他哥那儿了。他哥几个月前就去加拿大读书了,但他跟那儿的朋友也都很 熟,今晚他会不会就住那儿了?也说不好,不是说他哥那屋原来的室友把女朋友拉过来同居了吗?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不去502找他,不想在他那儿make a scene.十点多钟,我来到他通常出入的那个校门口,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天上开始打闪,北京的夏天,暴雨说来就来,看样子,今晚得有一场暴风雨了。校门 对过的小卖部,老两口已经在收拾准备打烊。我跑过去买了一盒烟,要了一个打火机,眼睛还不时盯着校门口,生怕一不留神就让王哲溜了进去。
点了一根 烟,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慌,手有一点抖,身上出了点冷汗,是尼古丁的作用还是我太愤怒?我在快速地回顾我和王哲的一幕又一幕。不错,我们深爱过,我们幸福 过,他给了我最炽热最没有保留的爱,是他给了我许许多多的“第一次”,但也是他,给我带来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个人,我到底还爱 不爱,我到底还爱不爱他?一个我在说:我爱,我爱他,我需要他。我花了将近两年的时候,才把湿梦里的主人公由苗岭改成了他,我怎么不爱他?另一个我又在 说:我恨,我恨,我恨死了他!他太狭隘。我自己毕业分配的事情,原本铁板钉钉的事,已经被弄得面目全非。我在想,其实跟他去陕北高原的窑洞也挺好的,那儿 没有西子湖,也没有昆明湖,但那儿有火红的山丹丹,有壮美的黄河和黄土,我们都还年轻,才22岁,吃点苦怕什么?那儿也没有苗岭了,他也不必成天提防什么 了。我们在那儿教教书,有兴趣,还可以一起翻译点儿什么。钱不够也不怕,我不是还有张存折呢吗?先花着呗!且花呢,那个地方消费低。等实在没钱了,再来北 京打工。另一个我又在说:两个大老爷们儿一块儿去大西北?神经没毛病吧?同学怎么看?老师看么看?苗岭怎么看?这两人不是疯了,就是关系不正常。
雨开始下起来,豆大的水珠一个接一个地打在我的头顶、我的肩上,原先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嗖的一下失踪了。
昏 黄的灯光下,雨斜斜地下着,这世界就像只有我一个人,飘零于天地之间。我仰面朝天,任雨水拍打着我的脸,我甚而睁大双眼,张开双臂,看密密雨珠从高空坠 落,看雨珠由远及近由小变大,看它们在街灯里变幻着色彩,欣赏着它们的晶莹剔透。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肮脏,我忽然希望突然来一个雷电,击穿我罪恶的灵魂。我 抬起右脚,在地面上做了一个“巴特尔”,又将它高高扬起,转换成“昂莱尔”,然后,缓缓地将右腿高高地抬起,将右脚举过头顶,紧紧地贴在身旁的老槐树上, 再用双臂紧紧抱着树干。我的衣服,从上到下,已经完全湿成一片。一道闪电从天上划过,我等待着它珊珊来迟的轰鸣。这是一个闷雷。又一道闪电在天上划过,把 周遭照得如同鬼魅般惨白,霹雳般的雷,像要震破我的耳膜。来啊,霹死我吧,雷!不是总听说树下能霹死人吗?我准备好了,带我走吧!我是罪人,我爱男人,我 爱男人的身体,我跟男人有过肉体关系,我是faggot!我道德败坏,我堕落!上帝,我有罪吗?如果你觉得我有罪,那就惩罚我吧,为什么不惩罚我?快来一 个惊雷吧!
又是一阵闷雷,我还活着,还清醒着。我的左腿已经支持不住自己的重量,我颓然瘫坐在了树下的泥水里。
我背靠的老槐树,它该见多识广了吧,几度寒暑,它该迎来又送走多少个快乐的、忧伤的莘莘学子啊!老槐树,把我当成你的孩子吧,告诉我,该怎么做!
4.
突然很想抽烟,抽出烟盒一看,整包烟全烂了。我从树根下站起来,趔趄着走到马路对面的小卖部,敲开了窗户。拿着烟,欲回到树下,走到马路中间时,一个穿着雨衣的骑车人,嗖地一下从我面前经过,隔着雨帘,我看着像是王哲。
王哲,是王哲吗?我看着像,但不确定,我还是大喊了一声:“是王哲吗?”
“哟,李智啊,怎么你在这儿?”还真是王哲,果真是他,我看清了这个穿着雨衣的人,真的是他。在昏暗的街灯下,我看清了他的脸,他的嘴角破了,鼻梁也肿了,他也是一副伤兵的模样。
“我 他妈的在等你!”我大叫着,话音刚落,我就动开了手,一通乱打,拳脚相向,他的自行车倒在了马路边上,他躲着,闪着,退到了我刚才靠着的大槐树上。我立刻 又冲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衣领,右膝猛地撞上了他的小肚子,疼得他下意识地“啊”地大叫。王哲显然没有任何准备,他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臂,又猛地将我推开, 我向后退了有两三米,由于失去了重心,竟一*坐在了马路中间。王哲急忙要过来拉我,而我已经站起身来,我像狮子一般再度冲向王哲,又是一通暴打,王哲并不 还手,只是本能地保护着自己,抵挡着我纷纷落下的拳脚。最后,我的双手,被他紧紧在攥住,力竭的我,已经完全动弹不得。
我气喘吁吁地瞪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让我迷恋的眼睛,一丝恻隐之心,忽然袭来。
王哲也喘着粗气,迷乱而无奈地看着我:“哥们儿,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你是疯子!你他妈混蛋!你凭什么打人?”我声嘶力竭着。
王哲用力抓着我胳膊的手,有一点抖:“你冷静一点,小智。”
“我他妈的没法儿冷静,你丫干这种操蛋事儿不是一回两回了!”
“你是说今天下午我和苗岭打架?你知道怎么回事儿吗?你看见了吗?”王哲的声音很低,怕是被人听到,透着可怜。
这时,学校传达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灯光下,走出来一个老头儿,他显然认识王哲,见王哲拼命地攥着我的两条胳膊,便说:“这不是外语系的王哲吗?你们这是干吗呢?”
王哲伤痕累累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松开了我的胳膊,露出了他那一口好看的白牙:“蒋师傅,今儿个我兄弟喝高了,撒野呢!没事儿,我劝劝他,等他酒醒了就没事儿了。”
“没两天该离校了吧?别没事儿找事儿了。”老头儿劝我们。
“是,还有不到一个星期了。没事儿,蒋师傅,您先忙您的吧!”王哲答。
“那你们还进不进学校啊?我可要关门了。”
王哲见我没有收场的意思,转过头对蒋师傅说:“没事儿,您先关上吧,您先别歇着,等我把我们小兄弟劝好了,再来敲门儿。麻烦您了!”王哲一副央求的口吻。
等门房进了屋,我开始气喘吁吁地质问王哲:“你说,你今天为什么要打苗岭?”
“我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就是当时一下火了,有点儿管不住自己。”他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来问罪他。
“苗岭是我的朋友,你打他就是打我!”我有点故意拿话激他的意思。
“那我算你的什么?那要是今天是他跟我过不去呢?”
“你他妈的算我的狗屁,他凭什么跟你过不去?谁不知道你是在成心找碴儿?”我的音调至少比他高了八度。
王 哲突然没了词儿,他似乎也懒得解释什么,眼睛盯着地面上一片又一片的积水,眉头深锁,嘴唇紧闭。他的爱,他的恨,那一刻我全都读懂了。他不忍心回击我,又 找不出适当的语言来劝慰我。而即将到来的分离,又令他无比感伤。要不是街上时不时还有人来人往,我真恨不得扑上去亲吻这头受伤的雄狮,看着他嘴角滴血的惨 状,我的心又在隐隐作痛。
“小智,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王哲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开始后退,看着王哲,我的脚在往后倒着走,我想逃离,却并不知道去往哪里。“没什么好说的了,什么都晚了,一切都结束了。”我的语气开始平和起来。
“我从没刻意伤害过你,小智。我们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你一直在伤害我,王哲。我早就知道我们没有未来。”我顺着盲人道继续往后退。
“你要去哪儿,小智?你是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没有未来,还是跟我没有未来?”王哲朝我的方向跟了过来。
“王哲,你别跟着我,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的一切,发生在了错误的国度和错误的环境。我也知道,要是没你那些毛病的话,在我们有限的时间里,大家都可以更快乐些。”
“好,好,但我们可以走啊?我们离开这儿,我们去美国,我们去新西兰的荒岛,我们也可以去沙漠,我们去没人的地儿,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你想得太简单了,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世界变得出奇的安静。
说着说着,我们走到了一棵树下,那里的路灯坏了,所以显得很黑,王哲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把我抓进了怀里。我没有再推开他,任他的滴血的嘴,亲我的面颊。眼泪,顺着他的脸,滴落在我的身上。王哲是一个从不在别人面前落泪的男人,他的泪,只为爱而流。
那天夜里,我们绕着学校的围墙,走了一夜,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明。我告诉他,我上电视台工作的事,已经泡汤了,现在还在等着学校重新分配。我告诉他,我会去陕西看他。等条件成熟的时候,也会考虑出国读书。如果我们还能重逢,如果我们都没有变心,我们还可以再续前缘。
我 们在一个街心花园坐下,王哲让我把湿透了的上衣脱下,把他自己的T恤脱下来让我穿上,自己则光着膀子,身上搭着雨衣。他还跟我打趣:要不要把裤子也换给 你?我竟然笑了。见我终于有了笑脸,王哲不失时机地把脸凑过来,sealed me with a kiss.那一夜,我们时而是激烈的争论,时而是深情的窃窃私语,时而相拥而泣,时而又是长久的沉默。他终于向我忏悔,他对苗岭动手,的确是夹杂了“治一 治这小子”的心理。他说他愿意向苗岭道谦。天亮之后,我们走到了校门口,而他的自行车,已经在老槐树旁倒地沉睡了一夜。快进校门的时候,王哲对我作了一个 总结发言:“小智,我真的不知道再跟你说什么了,请你,一定记着,这一生,我不会再把感情付出给第二个男人,你是我的唯一,无论我走到哪儿,无论我遇见什 么人,你听见了吗?我在毕业典礼之后马上就回老家,我作好了在那儿吃一两年苦的准备,然后,让我们在地球另一边的美国相见吧!”
面对迷茫的未来,我告诉王哲:今生今世,他已经是我的唯一,我很难再将真情付出给第二个男人,因为,跟他的这场孽恋,几乎把我掏空了。我已经爱得筋疲力尽。
那 是很难忘的一夜。我从在雨中苦等,到大打出手,再到与王哲倾情深谈,我觉得自己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变了。王哲给了我很多,如果说苗岭是一个让人快乐的人 见人爱的纯情少年的话,那么王哲就是一个内心流动着一种神奇力量的“坏”男人,或者说是bad boy.从南方到北方读书,原本一个众人眼里的乖男孩,四年之后变得颓废、慵懒、愤怒而目空一切,我的叛逆期似乎比别人来得晚了一些。妈妈看到我的变化, 不理解怎么所谓的名牌学校,怎么会还她那样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只有我的姐姐拍拍我的肩对我说过:“小智,你长大了。姐姐越来越喜欢你了,你有自己的味道 了。”
红日将光辉洒遍我们可爱的校园,迎着它,沐浴着它的光芒,聆听着天空中偶尔划过的飞鸟的唧啾,我们走进了宿舍楼。
5.
我和王哲已经订好各自回家的火车票,是在毕业典礼后的第二天。
毕业典礼前的一天,是大家最重视的farewell party.我和王哲商量,在party之后,请苗岭到外面的饭馆吃顿饭,让苗岭和王哲二人消除一下误会,其实,我的本意,是希望王哲能对苗岭表示一下谦意。我不希望大家带着误会各奔前程。
系 学生会的文艺部长施志勇是我的好朋友,早在一星期前,就来跟我这个“大歌星”商量,希望我能拿一个特别一点的节目,他向我推荐了当时在北京使馆区挺火爆的 一个地下摇滚乐队,我跟他们见了两次面,最后决定把他们当时比较成熟的一首作曲,由我重新填词,搁毕业晚会上唱。我很快就填好了新词,名叫《散了以后我开 始等候》,表达的无非是一种离愁别绪和对重逢的期盼。在学校礼堂排了几次我也有点儿找不到感觉,因为以前从没有合过乐队。那些乐手因为常在施志勇表哥开的 酒巴里表演,所以现场经验很丰富,他们要我不必担心,到时候不行乐队就跟着我的人声走。
到了现场,我还真来了精神,唱得挺疯,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 我也可以很摇滚,我把声音拔得很高,真有那种一飞冲天的感觉,副歌部分在第二遍时,还即兴转调,把乐队也给调动起来了。施志勇不知道从哪儿给我找来了条破 牛仔裤,就是膝盖上全是洞,裤管飞边儿的那种,还有一件缀了好多亮片的黑上衣,施志勇作为“总导演”,跟我打了半天架我才同意穿上,最后效果还不错。唱完 之后,全场气氛非常活跃,大礼堂里有节奏地回荡着“李智,李智”的呐喊,可是我跟乐队就合了这么一首,再没有其它作品可唱。这时,我听见王哲和我们班的几 个哥们一起狂喊“A Song For You”,于是又清唱了这一首歌,唱得很慢,也很自由,但控制得很自如,毕竟这首歌我太熟了。等我唱完的时候,我看见下面好多男生女生都在抱头痛哭。
那天从台上下来,我真是有点儿癫狂,台上台下的气氛好极了。那种状态下,要是有人给我递过点儿白面儿什么的,大概我也不会拒绝。
我的分配问题,校方作为特例,很快就给解决了,我的工作单位是北京外国企业服务公司,但具体到哪家公司工作,还要到8月底报到以后才知道。
Party 之后,苗岭、王哲和我,一起打了辆面的,去了北京展览馆那儿新开的一家西餐厅,那天是我作东。借着party上的兴奋劲儿,我们仨人都喝了不少洋酒。吃饭 的时候,见王哲始终不正面表态,我偷偷地踢了他好几脚。最后,王哲还是开了口:“苗岭,那天的事真是过意不去,你可别太介意啊,我就是那么个牛脾气,李智 这家伙看不过,那天差点把我给扁了。”我们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他,最后发现倒是王哲的鼻梁那儿还有点儿发青,苗岭的脸上已经光鲜如初了,只是眼白还有点 儿微微发红,最后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那是被同学们称为“三剑客”的我们哥儿仨唯一一次单独聚会。
苗岭因为接着读研,家又在北京,所以相对来说比较平静些,不像我们这些外地人那样大喜大悲的,那些天令他最忙碌的,就是来回地往火车站送人。谁叫他是“白马王子”呢?
在 我撰写这些旧日回忆的此时此刻,电脑旁放了一张照片。这是我们哥儿仨唯一的一张合影。中间,是王哲,左边是我,右边是苗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王哲的脸 上那一丝难以觉察的笑,他紧闭嘴唇,右侧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看起来是一副很疲惫又很无奈的样子。而两侧的我和苗岭,则是两张笑得无比灿烂的脸,仔细看看苗 岭,突然发现他和现在当红的台湾小生杨佑宁十分相像,本人可能还不是那么像,但在这张照片上,看上去简直就是同一个人。我们俩一个人伸出一条手臂,向左右 两侧各打了一个“V”的手势。而王哲,则将他的长胳膊,搭在了我们俩人的肩上。照片的背景,是我们住了四年的宿舍楼,楼门口还停着一辆来接我们上车站的白 色天津大发。
那是我们离开校园前最后的合影。王哲的火车出发时间是当天下午,所以我早就跟他说好,不要去车站送我,免得在火车站的站台上“丢人现眼”。我和同班的刘小娜坐同一车次,所以最后是去苗岭送我,刘小娜学日语的男朋友送她。而我手里的这张合影照片,正是刘小娜的男友所摄。
我们把所有的行李放上车后,我就故作轻松地对王哲说:“回去歇会儿吧,你下午也还得赶火车。”这时王哲没有说话,而是掏出烟,给了我一根,给了刘小娜的男朋友一根,然后一一给我们点上,说:“还早着呢,抽完烟再走。”
不时有离京的同学从宿舍楼里出来,我和苗岭、刘小娜跟大家又是拥抱又是握手,而这些热闹却跟王哲没什么关系,他只顾在一侧跟大发车的司机说着什么,眼睛看着远处不再像平日那般热闹的操场。
烟 抽完了,我们所有的人都上了车。着车的那一刹那,看到王哲孤零零一人站在车门边上,用力把帮我们拉上了车门,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车动起来了,我嘴里 一边回应着不知谁开的什么玩笑,眼睛却不住地盯着王哲,并向他挥手,那一刻,只有我们俩人才读懂了彼此眼神里暗藏的语言。我很快将眼睛盯住前方,我不想看 着王哲在我视野里渐渐消失。
那天的路奇堵,正常情况下40分钟的车程,开了快一个半小时。到了车站,我对苗岭说:“哥们儿,你不是还要送李玉和樊 滨滨他们呢吗?干脆你也别下车了,直接跟着大发回车得了,别去站台了,来不及了。我在家呆不了一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上你们家找你去!”苗岭一听也有道 理,于是就跟着大发回校了。
没有人在站台上送,于我来说反倒更轻松自在。我和刘小娜不在同一节车厢,她想跟我换到一起,我说等车开起来以后再找列车员,现在太乱。所以刚上车的时候,我们并不在一起。我把自己有限的行李放到了行李架上,然后静静地等着列车启动,静静地看站台上上演的人间聚散。
列车出发的铃声响了,各车厢的列车员开始关门。这时,突然有人敲窗,令我大吃一惊的,竟是一头乱发气喘吁吁的王哲。我费力地打开了窗户,同时把手伸了出去。我们俩的手刹时握到了一起。
“你怎么来了,王哲?”我看到王哲的眼睛有一点红。
“我在宿舍呆着也是呆着,就跟他们早一拨的人先来了。”
“你的行李呢?”
“在寄存处呢。”
这时,列车已经缓缓启动了。
“你干吗还进站台来啊?”
“没事儿,我就是想来送送你。”
“你……”
“刘小娜呢?李智。”
王哲已经开始一路小跑。
“她在四车厢,一会儿我帮她换过来。”
“那,那你路上小心点儿,啊!”王哲说。
“没事儿,你也小心点儿。”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他的长发在风中翻飞,他离我越来越远。
“你,你别忘了……”他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Write me,don‘t forget to write me, you……do have……my address……don’t you?”他接着说。他让我给他写信,他说英文,应该是不想让别的旅客听懂。
“知道了,我知道了,Good-bye!”
“Bye!”
列车已接近正常行驶速度,我看到几十米外的王哲,缓缓地停下了脚步,疲惫地弯下了腰,右肘撑着右膝,左手抚着胸口,长发几乎快贴到地面。我一直看着他,我想再看一眼他的眼睛,但在他抬起头来之前,他已经完全消失在我的视野……
怎么也没想到,那次分别之后,至今我们竟然已有14年没有见面了。而下周一,他就要从美国回到北京了,想到这儿,我的心里不由得充满了期待。
寻梦篇
1.
接到王哲电话的第二天,我即查收到他发来的一封电子邮件。算了一下时差,应该是他刚挂完电话之后随即写就的。
Dear Jerry,今天很高兴能与你通话,我知道你正在忙着谈business,所以只简单地告诉你我要回国的事。但是我心里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是这些年一直想说的话。
我 打“拼音”很慢,在这里很少写中文。所以还是给你写英文吧。(以下为译文)我是92年年初先到的加拿大,我哥哥帮着办的。半年之后,我才来的美国。在这里 读了三年书,学完以后,又辗转了好几个城市,98年才来的拉斯维加斯,我在这里先后换了几个工作,现在在一个casino工作。我是99年结的婚,太太是 台湾人,她祖籍也是你们浙江的。
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不用我多说,你应该最清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些年一直没有联络过我,不知你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上个月在这里的一家中餐馆巧遇了我们年级一班的女生叫黄莉莉的,才知道我们系有一个校友网站,里面有大家的名录。我向她打听你的情况,她也说不清楚。
毕 业那年,刚回到老家,我就出了些事。先是跟父母发生非常严重的争执,一度离家出走。后来因为一些意外,我稀里胡涂地失去了6个月的人身自由。出来 后,1991年的三四月份,我就到北京去找过你,但没人知道你在哪儿。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时期,我真的非常非常渴望能见到你。你当明了没有了你的 北京,是一个多么冰冷的所在。回到西安后,我断断续续地工作了近一年,才离开的国内。从北京赴加前,我在那儿住了四天,每天都在打听你的下落。但是,我真 的不太明白,为什么你就没有以任何可能的方式找过我。你有我的地址的。我也曾给你杭州的家里写过信,但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真的有很多想说的话,请给我写邮件吧,虽然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但事先把我们这些年未能分享的经历补上一课,将会使我们的见面,更加愉快。
你永远的朋友 Jack
这 封邮件最让我感到震惊的,是他曾经失去过自由,说得明白一些,他曾坐过半年牢。其次,我找过他,给他发过贺卡,难道他一无所知?读完这封邮件,我产生了立 刻给他打电话问个明白的冲动,但算了算时间,他那儿应该是午夜,于是作罢。至于他写到杭州家里的信,石沉大海应该很正常。父母于1990年年初就搬家了。 但无论如何,这封邮件还是部分解答了我多年来藏在心里的一些谜团。
王哲的邮件,把我带回到了14年前,带回到了我们分别后,我在思念与不安中度过的那些孤单的日子,那些为爱而失魂落魄四处流浪的心情,仿佛就在昨天。
1990年毕业以后,我回到杭州家里过最后一个暑假。
我的父母知道,儿子大了,主意大了,已经不好左右我了,但是,他们还是跟我商量,希望我将来能把家里的生意接过来。那时,父母经营了一个大型夜总会,一个独立的迪厅,还有两家电器行(由原灯光音响器材店扩成)。我也没有马上作出决定,但答应考虑考虑。
一 天在家里吃饭的时候,突然看到电视里在播一个亚运会的专题节目,介绍亚运场馆之类,当我在节目里看到北京熟悉的街景时,一下子忽然觉得,那儿才是真正属于 我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觉得我那么想念北京。呆在家里,一种与世隔绝、一种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强烈感觉油然而生,心里不住地发慌,迫不及待地想回来。
我 于北京,不过是汪洋中的一滴水,完全是可有可无的,渺小如我,随时可以被蒸发得无影无踪。而北京之于我,却是整整一个世界。因为我在这里度过了自己一生中 最精彩的年华,这里曾经有过我最纯真的爱,有过我最强烈的依恋和我最深的感动。在家里也就呆了十天,我就迫不及待地要回北京。那时,姐姐正与她在复旦读研 究生的男友谈恋爱,妈妈建议姐姐和男友陪我一同北上,一方面帮我打理一下工作以后的事情,同时,他们正好到北京来旅游。不知道是心里不大喜欢这个未来的姐 夫,还是我心里装着太多别的事儿,最后我还是拒绝了,弄得妈妈很尴尬,她倒好像很中意她未来的乘龙快婿,一个挺精明的在我看来过于彬彬有礼的上海男人。
回 到学校后,我与87级的学弟们挤了几天宿舍,每天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心里空空的。其中一位学弟是我们当时文学社的,挺奶油的一个孩子,平常手绢不离 手。记得,那两天他成天以泪洗面,说是他的女友要跟她吹,问我这个学长他该怎么办。他设计了不下十种重新博取女孩儿芳心的方案,写在一张张卡片上,翘着兰 花指在桌上把那些卡片移来移去,力陈各方案的利弊,还让我帮他挑选一个并要求说出充分的理由。当时我心里的感觉真是相当讽刺,这么一个活脱脱的娘娘腔,按 世俗的印象,是不是更像是一个为男人流泪的人?事实上,为另一个男人魂不守舍的,竟是我这样一个看起来也算挺男人的一爷们儿。仔细想来,以夸张的异性恋 情,来掩盖同性倾向的兄弟也不在少数,谁知这位学弟到底是属于哪种情况?但是,无论如何,身边有那么一位成天哭天抹泪的大男生,心里还是十分的不耐。
慢慢地我明白,我错了,我的确留恋我的校园,也热爱我所生活过4年的这个都市,但真正让我魂牵梦绕的,还是我的王哲。原先成天在一起,并不知道特别珍惜的我,一下子明白,我心里是如何地惦念这个瘦削而坚强的身影。
于是,我决定去西安找王哲。我没有他家里的电话号码,只有他在西安的家庭住址,先写封信跟他打个招呼?书信往来太费时日,我已经不能等了,我想尽快见到他,我只能做不速之客了。于是,我买了前往西安的火车票,很快就动身到了西安。
到 了西安,我按照地址找到了王哲亲生父母的家。这是一个位于西安新城区的一栋陈旧的宿舍楼,下午三点多钟,我敲开门王家的大门,开门的是王哲的母亲。她问明 了来由,然后告诉我王哲不在这里,态度冷淡得令我不知所措。她说王哲从北京回来后,只在这儿住了两天就走了,说是跟他父亲发生了一些争执,他们不知道他在 哪里。我说我是来这儿旅游的,想顺便看看王哲。我问她母亲,王哲会不会在她舅舅那里,他母亲还是冷淡地说不知道。我说我想去终南山那儿找找王哲,她母亲又 说,挺远的,而且王哲也不一定在那儿,叫我三思。
受了冷遇,我有点儿灰心,但我并不想放弃。不顾旅途的劳累,我很快到了长途车站,买了一张汽车票 前往户县,一个多小时后,就到了,我按照地址,又找了大约有一个小时,才在祖庵镇上找到了他舅舅的家,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他舅舅告诉我:“小哲 他妈妈跟我说,小哲从北京回来后,就跟他爸爸大吵了一架,现在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连我这里都还没来过。”
看来,这一天,我是找不到王哲了,于 是,又返回户县县城,在县城的一个小旅馆里住下了。第二天一早,我又去找了王哲的舅舅,让他转告王哲,我会在西安等他,我会把我的行踪告诉他的妈妈。告辞 之后,我即返回西安。到了西安,就在离王哲家不远的地方,找了一个旅馆住下,然后再去王哲的妈妈家,开门的还是他妈妈,我把事先写好的纸条交给了他妈妈, 请王哲回家以后到“新华旅社”去找我。
三天过去之后,没有任何音讯,第四天,我又去了王哲家,这一次,我吃了闭门羹。
绝望与百无聊赖之 中,我跑了一趟陕北,花了7天时间,跑了榆林和延安两个地方。黄土几乎吞没了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我,在陕北的那几天,我心里特别思念王哲,我每天都在期待 他会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带着我神游他向我描述过无数次的梦境。那是一次痛苦的精神之旅。事后,我一直都有些后悔那次旅行,因为在我的心目中,没有王哲的陕 北之旅绝对是不完整的。回到西安以后,我又去了一趟王哲家,始终无人应门。而“新华旅社”大厅里我张贴在留言板的小条也早就不见了。
2.
回 到房间,斜靠在床上,十几天的劳累一下袭来,第一次独自一人闯荡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以为会与自己最惦念的人相依度过几日美好时光,现在一切都成泡影。突 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干渴,我挣扎着爬起来,想从暖壶里倒点水,结果,那壶是空的。看着窗外,暮色四合,沸腾了一天的古城,又在渐渐趋于平静,心里不免一阵钻 心的失望与落寞。躺在床上,伸展四肢,只想早早休息,明天好尽快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忽然听得有人敲门,还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很熟悉的声音。打开一看,竟然是苗岭,顿时傻了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苗岭?”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吗?我看见你在大堂里的留言条了,都等了你好几天了。”我半信半疑地看着笑得很灿烂的苗岭。他穿了一件红色无袖T恤,又换了一个新的发型,那种短短的碎发,阳光的眼睛加上俊俏的脸庞,整个人精神极了。
苗岭突然把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笑笑地看着我:“阿智,这些天你辛苦了,你知道吗?按摩可是我的拿手绝活,快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掐掐,看你的脸,一点儿都没血色儿,看着真让人心疼。”
“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我会在这儿?”我疑惑地看着苗岭。
“费话,咱们不是约好的吗?王哲给咱们当导游,咱们一起去参观兵马俑,瞧你这记性。别啰嗦了,赶紧把衣服脱了吧。”
我疑惑地看着他漂亮的笑眼,脱了T恤,又除下了外裤,顺从地在床上趴下了。
苗 岭还真是个按摩高手,他从我的肩部开始,小心翼翼地在我的背上来回揉搓,力量时大时小,揉到后腰的时候,他特别自然地命我抬*。我撅起*,他熟练地抹下了 我的内裤,在我*上响响地拍打了一下以后,又继续向下按摩。什么时候,我竟昏昏欲睡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将我翻过身,成了仰躺的姿势,开始按摩我的胸 部。但渐渐地,他的力量越来越小,变成了很挑逗的抚摸。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说:“阿智,你的家伙怎么硬了?不过长得倒真好看,让我尝尝好吗?”
我 先是疑惑了一下,继而满口答应。苗岭很自然地开始了他的特别服务。我一边享受着他的口腔带来的温暖滑爽,一边用手在他的裤子外边轻轻地触摸他的轮廓。很 快,苗岭的裆部兀地出现了一座山峰。这可是我觊觎已久的珍宝。我轻轻推开苗岭下了地,我蹲在他的高山前,轻轻地松开了他的皮带,他的清晰可见的八块腹肌即 刻映入眼帘。我用双手轻轻划过这一块块起起伏伏的山岭,又用舌头自上而下,沿着他两排腹肌间的绒毛轻舔着,它们越往下,越茂密,越往下,越宽广。他穿了一 条白得耀眼的纯棉内裤,我一毫米又一毫米地将它往下拉,直到那乌黑油亮、弯曲杂陈的丛林完全暴露在我眼前。
我向上仰望苗岭的脸,只见他眉头深锁, 双目紧闭,滑润光亮的舌尖,在他的双唇间来回游移。我猛地拉开他内裤上沿的宽边弹力带,裹挟在白色针织物内的肉棒,猛地弹起,又猛在撞击在他的小腹上,发 出啪的声响,同时,**中央那个被前液润泽了的微微向外凸出的马眼,在灯光下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苗岭浅浅地开始呻吟,这声音仿佛不是来自声带,而是来自 他体内某个最汹涌澎湃的风暴中心。我知道他等不了了,于是便将我的唇,紧贴着他的**,慢慢地但又是深深地将整根温热而跳动着的肉棒,导入了我口腔的最深 处。他茂密的丛林紧贴着我的鼻孔,散发出一种如同麝香一般迷人的雄性气味,令我几乎晕死过去。我的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结实的臀部,而他有节奏的提肛动作, 令他肥硕的**,像是要挤破我的心脏。
正在这销魂时分,屋门上钥匙转动的声音一下令我紧张万分。推门进来的居然是王哲!我吓得一*坐在了地上。向 来一脸不屑的他,居然脸上露出了笑意:“我操,这么会儿就等不了啦?等我来了再开始啊!”正在我惊得无言以对的时候,苗岭居然大大方方地对王哲说:“嗨, 这不是才开始吗?快脱了吧!”王哲见我惊恐万状地“席地而坐”,一把拉着我的头发说:“干吗呀,接着给人弄啊!”我一边配合着苗岭在我嘴里做着活塞运动, 一边看着王哲快速地宽衣。他一丝不挂向我们走来时,先是亲了一下苗岭的脸颊,接着又一把将苗岭推上了床,自已则替代苗岭站在了我的面前,迅速地把他那已经 坚挺到完全长度的黑香蕉塞进了我的口里,自己则将站在我身后床上的苗岭的大肉棒,含进了口内。几分钟以后,我听得苗岭站在床上大叫:“王哲,哥们儿,我求 你了,你的舌功太厉害了,你稍微收着点儿,我快不行了!”这时,王哲突然乌里乌突地对苗岭大喊(他口里的肉棒都没退出来):“再玩两分钟,一会儿你进我, 我进小智,小智进你,这是早就抓阄定了的,你给我扛住,今天咱们一定要爽到翻!”
王哲话音刚落,口含王哲肉棒,左臂勾着王哲臀部,右手一直忙活着 给自己**的我,突然被电击中一般浑身颤抖,一波又一波的**,狂喷到了地上。完了,王哲的计划被打破了,我错了,我没绷住,我大叫:“啊,啊,王哲,苗 岭,我,我没忍住,我出了,我错了,对不起……”我好像很怕王哲,即使在**的时候,也怕。
“笃笃笃!”突然有人敲门。“王哲,有人敲门,你不会又约了别人吧!”我大叫。
“少费话了,先把门儿开开再说,爱谁来谁来,咱们一概欢迎!”王哲一把把我拉起来,又把一丝不挂的我往门口推去,自己并未停止与苗岭的疯狂行动。
我 稀里胡涂地踉跄着走到门口,又稀里胡涂地拧开了门。原来是跟我住一屋的广东中年人回来了,他是来西安做生意的,这个脖子上挂了一条大粗项链的小个子男人, 身后还跟了一个妖艳的女人。我愣愣地转回身去,坐到了床边。看着我一双惺松的睡眼,“老广”不好意思地对我说:“你今天这么早就睡了?看你好像没睡醒一 样。”
“啊?睡觉?我……噢,我就是躺了一会儿。”我嗫嚅着。
这时,我才感觉到,一片凉凉的黏黏的东西,弄湿了我的内裤,令我坐立难安。哪来的苗岭?哪来的王哲?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春梦。
我倏地从床沿上站了起来,带着一声长长的叹息,走进了卫生间。
第二天,我就离开了西安,登上了返回北京的列车。这些年,为了生意满世界跑,但我至今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个古都,它像是心里一处不愿触碰的伤口,令我隐隐作痛。
3.
回到北京,我很快就开始在一家美国公司上班。
大 概是我过浓的学生气,或者,说得好听一些,是我过浓的艺术气息,使我很难适应那种工作环境。听起来是美国公司,但我们打交道的,主要还是香港人。我受不了 那些阴阳怪气、颐指气使、英文烂得要命、满口鸟语的香港主管,他们压根儿没把我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大陆学生放在眼里。两个月后,我就辞职了。
当时之所以敢于辞职,大概主要还是因为我有父母的生意作我的靠山,再不济,我可以回老家,继承家业,而这,正是我妈妈求之不得的事。但是,我还是不想离开北京。
我 找到了在学校读研究生的老同学施志勇,让他介绍我到他表哥的酒巴里唱歌,我说我可以不要钱。我果真在三里屯唱了一个月英文歌,也果真没有拿一分钱。但我在 那里结识了一些朋友,最后,1990年年底,在这些朋友的介绍下,我到了深圳。从此,我与大学同学失去了任何联系,没有人,包括施志勇,知道我的去向。说 实话,那种漂泊和不务正业的感觉,常常让我感到自卑,我真的感觉无颜面对他们。
最近常常听到刀郎的歌,他的一曲《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听得我心潮起 伏。同样是男声,同样是轻摇滚唱法,多年前,我也唱过这首歌。在深圳唱歌厅的时候,我是以唱摇滚见长的,常有新疆来的大哥要点一些新疆民歌,在我的“曲 库”里,除了《青春舞曲》、《在那遥远的地方》、《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这几首人人会唱的老歌之外,便不会唱别的了。一天,一位客人就点了这首《吐鲁番的葡 萄熟了》,这是当年流传很广的一首很“温”的女声歌,我一时犯了难,跟乐手们简单切磋几句后,决定用我惯常的摇滚唱腔唱这首经典老歌,结果,这种颠覆性的 唱法竟然大受欢迎。这首歌后来也成了我的保留曲目。但是,没有人知道,在我深情、狂放而激越的歌声背后,寄托的是对王哲、对我们共同拥有过的美好时光最深 的思念。“啊……引来了雪水把它浇灌,搭起了藤架让阳光照耀,吐鲁番的葡萄熟了,阿娜尔罕的心儿碎了……”每每唱到这里,我想到的都是陕北漫漫的黄土和飞 舞在那寂寞高原上我的孤独,当然,还有那个遗落在古城西安的一场春梦。
在深圳,我前后唱了半年歌厅,然后,我开始发我的歌手梦。在结识了一位广州 音乐人之后,我于1991年夏天,到了广州。我让家人给我汇来10万元,结果一张完整的唱片是做出来了,但由于唱片公司没有做他们事先答应的宣传,结果一 切都如石沉大海。而那张唱片的主打歌,便是当年毕业晚会上那首一飞冲天的《散了以后我开始等候》。
一系列的挫败之后,我于1992年春节前,回到 杭州。这年春节,我的姐姐与她的硕士老公结婚了,最重要的是,父母在对我完全失望之后,正式让她们两口子介入家族生意。十几年后的今天,我年近七旬的父母 已经完全把生意上的事交给了姐姐和姐夫,他们二老北京杭州两边住,安逸地享受着他们含饴弄孙的晚年生活。
在杭州休养生息了8个月,我终究觉得那不 是我的久留之地,于当年秋天回到北京,在姐夫的介绍下,我开始在一家进出口公司工作。在那里,我结识了一个北京女孩儿。1996年,在那家公司工作了3年 多之后,我和她结了婚,她就是我现在的老婆向真。那一年我28岁。结婚半年后,利用他老爸的人脉和我老爸的资金,我们自组了一家公司,主要经营工艺品和字 画,近年又开始代理海外画廊在国内的业务。1998年,我们的儿子呱呱坠地。
英文有谚:out of sight,out of mind.时间能改变许多。但与王哲失去那么多年的联络,心里还真是一直装着他,我曾经跟许多同学和朋友打听过他的下落,竟遭到过许多次奚落:“你们俩一 个屋的,那么熟,怎么还来问我?”2000年毕业十周年聚会时,发下来的同学名录中,他那一条是空白的。但我一直不死心,以我们当年的感情,他断不会无缘 无故断绝与我的往来,这其中一定有些缘由。我结了婚,也并没有觉得对不起他,我始终记得他对我说过的话:你找女人我没意见,男人,这世上就我一个。
人 生难免起起落落,但无论是在得意还是失意的时候,王哲都是我心里的一处温暖。结婚前的几年,每年的圣诞节我都会给他发去贺卡,地址当然是他父母在西安市新 城区的住处。我不能确定他本人能否收到,所以只写非常简单的问候语,且全部用英文,这样,即使被他人拆阅了,也并没有什么隐私可泄。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收 到过来自他的任何反馈。
阴错阳差,我和王哲竟失之交臂。现在想来,1991年春天他来北京找我的时候,我应该在深圳,而他一年以后从北京出国的时候,我则在杭州。那么,我去西安找他的事,我曾经给他留过的条子,我给他发过的贺卡,他难道都一无所知吗?
等不到与他通话,我迫不及待地又给他回了一封邮件,除了告诉他我这些年的大致经历外,我重点问他是否知道,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他。
“读了你的邮件,我深感震惊,是什么样的意外让你失去了自由?你知道吗?毕业那年,我在杭州呆了没几天就曾去西安找你,我去过终南山,绝望之中,甚至还去了我们在梦里神游过的陕北高原。我给你留过条子,也曾发过贺卡,这些难道你不知道吗?……”
4.
接到王哲电话的第二天,我才给苗岭打了电话,结果,他的手机竟停机了。
这个年头,换手机号比较频繁的人,有许多都是生活比较动荡的人。这是我个人的观察。有许多人,在换了新侣后,往往会换一个新号。至于苗岭出于什么情况,我不得而知。
于是给他发了电子邮件,两天后,还真接到了他的电话。很少长时间跟谁聊天的我,那天在电话里跟苗岭聊了一个多小时。
当年总是一副笑脸、天真烂漫的苗岭,电话里的声音居然成熟了许多,说话也比过去慢条斯理,不知是不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联络的缘故,但他的真诚还是一如当年。
没想到,这个快乐而潇洒的美少年,这些年过得竟不那么如意。
苗 岭告诉我,他读研究生时,曾与一个学妹交往,两人爱得死去活来的。苗岭到底不喜欢做学问,1993年研究生毕业以后,去了一家美国公司,为这事儿,他父母 曾与他产生分歧。他们希望苗岭出去读博士,但苗岭又不想与女友分开,所以就开始在这家公司干了起来,当上了都市白领。等女友毕业以后,在苗岭的牵线下,也 很快进了一家德国公司。他们于1996年年底结婚,但1997年春天就离婚了:老婆跟德国人跑了。
婚姻触礁,使得苗岭情绪极度低落。工作之余,他 常常到娱乐场所借酒消愁。很快,他就结识了一位在一家夜总会驻唱的黑龙江女孩儿。女孩儿才22岁,很漂亮,对苗岭既崇拜又依赖,但苗岭的父母觉得这种事太 离谱,坚决不同意他们的交往。他们帮苗岭在国外联系了很多读书机会,希望他出去散散心,再长点儿本事,也好了断与唱歌女孩儿的来往,但苗岭都拒绝了。使苗 岭没有想到的是,1997年年底,女孩竟然怀孕了。苗岭就背着家人,与女孩儿结了婚,但由于父母坚决反对,他们在东三环按揭买了一处小户型的房子,住在了 外面。
这些事,使苗岭父母大为恼火,母亲甚至以死相威胁,要求他们马上离婚。苗岭到底是个孝顺的儿子,为了宽母亲的心,苦口婆心说服了新任妻子办 了离婚手续,他的想法是先稳住二老,等孩子出生以后,一听孙子甜甜地叫他们爷爷奶奶,这二老还不得动心?到那时候,再复婚还不易如反掌。但他实在是办了傻 事。孩子是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儿,非常聪明漂亮,苗岭的父母果然疼爱。孩子一岁半以后,一大家子人倒是开始住在了一起,但婆媳关系一直非常紧张。苗岭的妈 妈不但阻挠二人复婚,更以将来孩子入托上学需要户口为由,迫使儿媳放弃了孩子的监护权,把孩子的户口迁到了北京。苗岭父母的真实想法,是要孙子,不要儿 媳,他们希望早晚苗岭能把他的老婆踢开。
由于苗岭成天忙于工作,没有足够时间陪老婆,而婆媳关系越来越紧张,苗岭的夫人最终还是搬回了他们自己买 的东三环的小屋单住,但苗岭的妈妈坚决不让儿子和孙子离家。加之小孙子已经入托在奶奶家附近的幼儿园,住东三环也的确不便。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苗岭两 口子单独住在外边,孩子跟她爷爷奶奶住,可时间一长,苗岭妈妈总是找各种借口逼迫苗岭回家。不幸的事,最后终于还是发生了,长时间看不到儿子和老公的苗岭 的夫人,那个倔强的唱歌女孩儿,最终竟在家里上吊自杀了。女方家里闹得厉害,为赔偿损失费,苗岭家里甚至还欠了债。
这件事,给了苗岭很大的刺激,他从此变得郁郁寡欢。现在,孩子已经6岁,他们是一家四口在一起生活。目前,他仍是单身一个,而且近年内也不打算考虑建立新的家庭。为这事儿,苗岭说,他都快被他的朋友们骂死了,这些年一直懒得与任何人来往,他就这么离群索居地生活着。
父母能干,有地位,是好事儿,但因此带给孩子过多的期待,并过多地干涉他们的生活,有时,却会带来悲剧。
许多同志常常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惨最无助的人,而苗岭的故事却令我感到,在爱情婚姻方面,直人也有直人之苦。
苗岭并不知道这些年我跟王哲也毫无联络,当我告诉他王哲很快将回国并希望跟我们俩人一起聚聚的时候,他还是非常高兴:“我还是觉得咱们那会儿挺单纯的,每天都快快乐乐的,哪像现在,过得没什么劲。”
苗岭答应我,只要我定了时间,他会带着儿子一起过来,他还告诉了我新的手机号。
果然,这又是一个因为情感变故而更换手机号的人。
5.
给王哲发了电子邮件的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Hi, Jerry,我吵到你了吗?我知道你那儿才是早上7点多钟。”
“啊?是王哲啊?你这个家伙,这么早啊?”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枕边的老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我收到你的邮件了,很想再跟你聊聊啊,你还在睡觉吧?”
“没事儿没事儿,你是说安排宾馆的事儿吧?这样吧,我一会儿问问我老婆,她还在休息,这事儿她应该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上机场接你们吧,直接拉宾馆就行了。”许多敏感的话题,我当然不想在老婆面前跟王哲探讨,所以赶紧岔开了话题。王哲似乎也心领神会。
“那就让你们多费心了,我明天就不上班了,准备抓紧时间采购点儿东西,给你们带点什么?”
“嗨,这么多年没见面,咱们这回主要是好好聚一聚,聊一聊,别那么客气,什么礼物不礼物的?这样吧,我一会儿到公司以后,把宾馆的事问清楚了再给你打过来?”我让他等我的电话。
老婆通常都是跟我一起开一辆车去公司,但今天因为她要搭中午的飞机去趟海口,所以,喝了一杯热奶之后,我就一个人迫不及待地驾车走了。
到了公司,第一件事,就是用座机给王哲拨电话。王哲果然还在等着。
“刚才说话不方便吧,小智?”王哲又开始用十几年前对我的称呼。
“是啊,收到邮件了吧?怎么样?是不是很吃惊?”
“是,我是真没想到,刚才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你知道吗?我估计是我妈妈可能在这里面没起什么好作用。”
“你可别那么说老人啊!”
“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可能比较粗心,也贪杯,可能喝多了以后跟我哥胡说了些什么,反正他问过我几次咱俩的事儿,我当然是不承认,但他说是我自己说的,而且,那次你失踪回来的那次,我见着你的时候也比较反常,他这人特贼,八成儿他跟我妈说了,你知道吧!”
“我上你们家找你的时候,你妈真是不算太友好,但我没往这上头想,我觉得不至于啊?但一般的人,千里迢迢来的,怎么也得让进门儿喝口水啊?”
“是 的,Jerry,我看到你邮件里说你去找我的经历,我心里别提多难过了。上学那会儿,我发疯一样请你跟我一起去山沟里呆一段时间,我知道那个想法非常不现 实,非常crazy,你甚至在假期的时候,拒绝和我一起去那儿旅游。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你竟一个人去了那儿。大概,我这一生,曾经有过的最疯狂的梦 想,便是在远离人间纷扰的窑洞里,与你一起度过余生。最让我抱憾的是,我当时人就在西安。我应该是躲在同学家了。很抱谦,我可能真是看错你了,我总觉得我 对你是百分之百,你对我就难说了,所以我是真的想不到你会去找我,顶多是我找到你的时候,还能把我当成一般朋友就了不得了,在你面前,在情感方面,我总是 有那么一点不自信。”
这些话,让我一时语塞,我不知该说什么了。解释,埋怨,都不是。电话里,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
“唉,真是委屈你 了。”王哲还是打破了沉默。“我那时候跟我爸打架,咱俩的事儿,也是其中一方面,他们特信我哥的话,本身小时候把我送走了,就是不算太待见我,打小就跟他 们宁着,再加上那么多年不在一起生活造成的隔膜,他们是横看竖看看不上我,觉得我哪哪儿都应该跟我哥一样。再说,他们的那种观念,唉,怎么说呢,肯定是不 能接受这种事儿的。加上分配的事儿啊乱七八糟的,我爸算得上是个‘老革命’,一个劲儿向我宣扬他那老一套,搞得我烦不胜烦。他是部队出身的人,非常粗暴, 差点快跟我动刀子了。我刚一回去,就跟我谈那些事,我一怒之下,就住当时外校老同学家里去了。”
“那就是说,我去找你的事儿,还有后来发的那些贺卡什么的,他们也都没跟你说?”
“没有,从来他们都没提过半个字。他们肯定是烧了或者是扔了吧,我是这么猜。我舅也没跟我提过这些事儿,咱们毕业那会儿,他实际上身体已经很差了,他一辈子就是肺病,我到美国才半年,他人就没了。”
“你说的意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怎么还至于进去了呢?”
“嗨, 这真是说来话长,也真够丢人的。就是跟同学不是一块儿住吗,他们家那边儿那阵正赶上拆迁,我同学和他哥跟拆迁的人打起来了,我也是看不过,年轻气盛吗,就 冲上去了,本身是想劝劝他们,结果那帮人特别过份,我也就动了手,打伤了两个人,有一个还挂了花。人家多有背景啊,那会儿北京不是开亚运会吗?又是严打什 么的,就重判了,一下在里边呆了半年。”
“你第一次到北京来找我是什么时候?”
“我出来不到一个星期就来北京了。那时候也真惨,住的是咱 们学校的宿舍,就跟那些以前一块打球的小孩儿,这屋住一晚那屋住一晚的,也真绝了,谁都不知你在哪儿,我还见着苗岭了,连他都不知道你上哪儿去了,但我自 己的事儿我跟他是只字未提,就说来出差了。他后来没跟你提过这事儿?”
“我是一直到2000年聚会时才见到的他,都没跟他说上什么话,五六十号人,闹哄哄的,他那会儿状态也不好,见着我好像也不是特别热情。”
我又顺便把刚刚了解到的苗岭的情况跟他介绍了一番,王哲也不免一番感叹嘘唏。
“小 智,你知道吗?我在里面的时候,我的那个发小,冯兵,就是因为拆迁我帮他们打架的那个外校同学,一直帮我照顾我父母和舅舅,有一次他来看我,我就求他到北 京去找你,我的事儿,我不想让任何同学知道,但我特别想让你来看看我,哪怕只看我一眼,不说话都成。一向自认为很强悍的我,那时候一下没什么支柱了,我爸 妈气得根本一次都没去看过我。那时候我的神经实在快崩溃了,没什么如意的事儿,心里天天装着你,就那么煎熬着,完全没有人可以分享我心里的东西。在那里边 儿,一开始我挺受欺负的,后来我把那几个土霸王都给治了。那时候我瞎想,这要是小智在这里边儿呆着,还不完了?你生活得太优越了,你绝对吃不了那些苦。这 么想着,在里边呆着倒也有了精神支柱了。”
我发出一声苦笑,接着问他:“后来,你的发小来北京找我了吗?”
“他来了,他当时都没来过北京,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也就是在学校瞎转悠,住在我哥原先的同事那边,就是502那儿,他们都在帮他找,但到底没什么线索。最后回来看我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向我道歉。”
“这个冯兵知道咱俩那会儿的关系?”
“他不知道,我跟他说你是我最要好的同学,我骗他说你能在北京找到大人物帮我的忙,所以他才没多想。但我叫他绝对不能透露给我爸妈。”
在 跟王哲打电话的时候,办公桌上其它的座机不时响起,我们的谈话不时被打断。我心里的隐藏了十几年的谜,也大多一一解开。说实话,我们并没有遗忘对方,也都 给对方留了位置,而岁月里不曾料到却又不断袭来的阴差阳错,让我们一次又一次失之交臂。王哲在电话里问我,为什么没有去美国,我说,我想过,也几乎快办成 过,但最终都放弃了,结婚,办公司,生子,我自己渐渐找到了自己新的角色与位置,我不知道我去美国该追寻些什么。何况,我并不知道他在美国,没有人了解他 的下落。即使是2004年五一长假期间一小部分同学聚会的时候,也仍然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即使我真去了美国,即使我真的找到了他,我们就真能一辈子相守吗?这个年头,当人们见面打招呼时的问候语由“吃了吗”变成“离了吗”时,原本就脆弱的同志恋情,又能维持多久?
“说说你的婚姻吧,小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28岁就把事儿办了,那么急?”
“我 们是一个公司的,她是学美术的,很有品味,虽谈不上大美女,却很练达,应该说很有个性吧。我早就知道她喜欢我,有一两年的时间,我都是躲着她的,这使她很 失望。但毕竟是日久生情吧。她不是很多话的那种人,一切都以行动表示。她一直以为我不知道她对我的感情,你说我能有那么傻吗?那时候,我常常想的一件事就 是,如果,这辈子,我不能遇到一个真正让我爱的人,那为什么我不能成全别人的感情?何况,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我们其实很登对?”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时,手机上显示老婆的电话打进来了。
“Honey,我已经过了安检了,过半个小时登机,到了以后,我会给你打电话。”
“好的,Honey,张总那儿的事你按照咱们昨天谈的底线办,其它细节都可以再商量,赵杰他们会在机场接你。”
“我知道,到了再通话吧,I love you,honey.”
“I love you, too. Take care!”
挂了电话,又接着拿起了王哲的电话。
“你们俩那么腻啊,小智?”
“她是替公司出去谈判,这方面她还是挺强悍的。我们真的可以说是相敬如宾,有点什么分歧,她也大多听我的意见。”
“好啊,真好,小智,真的要恭喜你。这真的是我一直想看到的。”
“你们俩怎么样?过得还好?”
“Wendy 是第二代台湾移民,老家是你们浙江的。你说我怎么总是跟浙江人有缘呢?她会说中文,但不会写。我们是读书的时候认识的,算是学妹吧。她原本要把我介绍给她 表妹的,结果相亲那天她表妹学校里有个party,是她自己把时间搞错了,结果,这一来二去,我们俩竟好上了。也不知当初她是不是只是拿介绍对象作幌子, 结婚几年我也不知道她当初曾经要把我介绍给谁,她的表妹有一大堆。”
说到这里,办公桌上的电话,又此起彼伏地响起来,王哲大概意识到我们已经谈了近两个小时,便匆匆准备收线:“小智,你先接电话吧,有些话,我还会给你发电子邮件,晚上想着查收一下,先挂了,Take care!”
重逢篇
1.
曾经设想过许多种与王哲重逢的场面,其中最缺乏新意的,大概就是到机场迎接他了。在我看来,那是世间最俗套、最没有悬念的重逢。我在考虑是否应当去机场接他。
不 知为什么,我常常会想像我们在人潮汹涌的街头相遇,不期然地相遇,那样才能显示出两个个体生命间冥冥中的吸引与缘份。或者,就像14年前的陕北之行那样, 我再度回到黄土高原,我在用心聆听一位完全农民打扮的高原歌王放歌时,竟透过泪光渐渐辨认出,原来,那唱歌的农民,正是我寻找了多年的至爱——王哲……
这一天,我心里总是忘不了与王哲的通话,他的一些话令我反复地回味着,思忖着。
老婆出差了,晚上也没有其他安排,忽然很想与人聊天。想了半天,也只有苗岭最合适。王哲快回来了,我们这两个同在北京的家伙,在接待远到而来的客人之前,也该先聚一下了。
把电话打到苗岭的手机上,我说,我晚上请他吃饭,吃上海菜。他痛快地答应了。
我们办公所在的神舟大酒店的二层,就有很好的上海本邦菜,但为了公平与礼貌,我还是选择了在位置上居于我们两地之间的北三环的张生记,反正都是南方菜吗!苗岭同意后,我打电话订下了一个小包间。
毕竟是多年没有见面了,也没见过他的孩子,我早早出门,上商场给他儿子买了一套lego玩具,然后又早早地到了张生记,静候苗岭的到来。
万 万没有想到的是,准时出现的苗岭,差点没让我认出来。西装革履的他,手上夹着一个公文包,典型的外企白领派头,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令我大跌眼镜的,竟是他 成了一个胖子,少说也得有85公斤,而且,脑袋光溜得像个秃子!这哪还是我心中当年的苗岭?惟一不变的,是他灿烂的笑容,还有他那双永远能让人神清气爽的 眼睛!
“我靠,苗岭,你怎么成这样啦?”我站起身来,与他击了一下掌。
“得了,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些年过得实在是懒惰,都好几年不踢球,不锻炼了!”多年不见的苗岭,居然脸上还挂了些羞涩。
我们很快就点好了菜,令我诧异的是,点菜过程中,还得知苗岭得了糖尿病,他忌口!
“阿智啊,我看你状态不错,真是比上学那会儿还好,真是羡慕你啊!”
“嗨,我也不是特别注重保养,也就是每个星期游两回泳,倒是吃什么都不长肉,老那样。怎么样,你爸妈都还好吗?”
“还不错,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跟我妈说了,他们直说让你上家里玩儿去呢!他们都是2000年办的退休,要不是我那些个烂事儿,他们也可以安度晚年了,现在是我妈在外边教英语,我爸还在搞翻译。成天地比我还忙。”
两位老人,十几年前待我如自己的孩子,这些年,竟没有去看过他们,心里十分愧疚。为了替苗岭还债,他们每天那般辛苦,心里想着,多多少少有点儿不是滋味。上次跟他通过电话后,我就在想,我能帮他做点儿什么呢?
他 是一个我曾经暗恋过的人,他的身影、他的脸庞,曾经给我带来过无数的难眠之夜。我曾经不能相信自己能做到一日无他,没有他的日子是多么的暗淡无光,孤苦难 捱;我曾经不能相信,那般浓烈的爱,可以随着理性,随着时日,慢慢消亡,随时间一点一滴蒸腾,直至化为乌有;我更不能相信,俊俏可爱如苗岭,居然可以在未 抵不惑的年华,便已经大腹便便,头顶也成了不毛之地。他依旧完美的面部轮廓,他的善良与可爱,他的幽默与风趣,没有了当年青春与活力的映衬,在我面前俨然 已经蜕变成一个最普通的人。当年,他可是我心中的天下第一美少年啊!如果他是我新认识的一个朋友,说实话,我或许不会多看他一眼。苗岭一直是一个可爱的 人,但从来都不是富有**的人,也从来不是一个深刻的人,这与家庭教育的水平无关,这是他的天性。而王哲潜藏在冷漠外表下的生命**,是当年简简单单的 我,无法一下子就能够品读的。但是,随着时日,他可能会越发醇香。我庆幸,俊美的苗岭,曾在我呼吸的空间里,绽放过他一生中也许是最好的光华,而他之视我 为最好的朋友,大概也是上帝对我的赏赐。
我不能不承认,现实是残酷的,外表养眼指数的匮乏,的确会让人失去一些机会。你的学识与涵养,你的内在魅 力,如果没有足够的施展与表现空间,是很难在有限的时间里吸引他人的。在同志身上,这一点尤为突出。Physical attraction,常常是排在第一位的。也许,我只能说,每个人,在自己的一生中,都有一个最闪光的阶段吧,苗岭最好的年华,大概就是20岁左右。就 像绝大部分的好莱坞童星,只在童年大放异彩。我们也看到一些默默无闻演了一辈子戏的老艺术家,在就要告老还乡之际突然红得一发不可收拾的。
到底还 是有点儿心痛,这个光华不再的男人,竟还遭受了那么多的家庭变故。我还是有一种帮助他的冲动,不管这是否会伤及他的自尊。如果他能接受我的帮助,我会将它 视为一种心愿的完成与圆满。这个年头的男人,言必谈地位,谈身价,明里暗里地比收入,比汽车,比房产,每比一项,总会有人比出一处伤口。遍体鳞伤的人,如 何快乐?但以苗岭的纯朴与厚道,我想,他还不至于那么敏感。
我的一生,朋友无数,但真正在心里有过位置的,也没几个。苗岭当然是其中一个,多年的隔绝,并不能把我们曾经存在过的友情一笔勾销。
“苗岭,你看,咱们从上学那会儿开始算起,到现在认识了也有18年了吧!”
“可不吗?整18年喽!”
“虽说这些年没怎么联络,但咱们当年可是最好的朋友,特别是你爸你妈都把我当成自家孩子,咱俩跟亲兄弟也没啥两样。如果我下面要说的这句话伤到你的自尊,请一定原谅我。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你还欠外边多少?”
“你什么意思,阿智?……其实……也还得差不多了。”
“差 不多是差多少?你爸你妈要闲得没事儿愿意出去教书搞翻译,也就罢了,你妈不也是糖尿病吗?糖尿病最怕累你不知道?万一要是有个什么并发症,那可就不是什么 小事。这么累着哪成啊?说吧,欠多少?你别多想,我不是什么富翁,但这些年做生意,手里也还有些余钱,我想拿出点儿来,孝敬孝敬你爸你妈。”
“哎,阿智,这……”苗岭突然脸色阴沉下来。“这钱其实倒还在其次,我跟马丽芬那会儿感情真是……这件事儿实在把我整个人都毁了,我太胡涂。孩子还那么小就没了妈。外界舆论都说我妈不好,她精神压力也特别大,当初她死活也没想到会出那样的事,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那会儿要是分开过,可能就没这些事儿了,你当时还是应该再坚持坚持……。”
苗岭打断了我:“你不知道,阿智,那会儿我妈刚得病,我爸也一直心脏不好,家里就我这么一个孩子,北京也没个亲戚什么的,我是左右为难啊!你说他们让我出去读书我能放心吗?马丽芬在家住不下去,可住外边我妈那儿我也不踏实啊!唉,都是我闹的事儿。”
我原本并不想跟苗岭探讨他那些不愉快的旧事,而是多聊聊我们10多年前那些美好的回忆,但现实无法让人轻松,我们一晚上的话题,始终离不开他的亡妻、他的父母和孩子。
苗岭向来就是个很好骗的人,那天晚上,我竟然又得手了一次。
“苗岭啊,你带信用卡了吗?”我问他。“真不好意思,说好了我请客,我今天忘带钱包了,没法儿买单了。”
“用现金结不就得了吗?得了,今儿还是我来吧。”苗岭坚持要他来买单。
“你那儿有多少现金?”我问苗岭。
“不多,但应该够了,一千多吧。”
“那哪儿够啊?公司司机小查他们在这儿都签了两千多的单了,刚才我进来的时候领班催我结帐呢!”
“那没问题,我这儿有卡。”
“哪家银行的呀?拿来我看看。”
憨厚的苗岭果真把他那张交通银行卡给我递了上来。一边看着他的卡号,我一边在桌子底下把号码输到了我的手机上。
那天晚上的饭,当然还是我结的帐。第二天,我就给他的卡上打过了10万元现金,然后给他发了一短信:“转帐完毕,请令尊令堂万万收下。”
2.
晚上到家,我没有忘了查收邮件,果然,王哲的电邮还真发来了,居然有两兆多,除了纯文本的正文以外,里面还附了两张照片。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照片,一张是女儿单人的,一张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女 儿那张,文件名叫lisa2003,显然lisa是他女儿的名字,照片是2003年照的,而另一张的文件名则是lisa_wendy_me,这张照片里的 lisa比前一张成熟好多,应当是比较新的一张。Lisa最像王哲的地方,大概是她的厚嘴唇,眉眼倒是更像她妈妈。照片里的Wendy看起来比王哲矮不了 多少,以王哲一米八二的高度,Wendy差不多应该有一米七零吧。她还真有点我们江南美女的样子,挺妩媚,眼睛大大的,头偏向王哲一侧,一副挺幸福满足的 样子。再看王哲,他的变化可不小,他留着很短很干净的发型,还戴上了一幅无框的眼镜,已经全然没有了当年桀骜不驯的眼神,抱着女儿的他,露出一排洁白的牙 齿,说明他终于学会了笑!他左手伸向镜头方向,像是引导着女儿的眼神。他的身上有了斯文的气息。
再看他的来信,竟是用中文写的。
Dear Jerry,很快会回国了,我很激动。在这里,我跟Wendy在家里也大半用英文,因为她说中文有些吃力。但是今天我很想用中文给你写信,虽然我打字慢得 像蜗牛,但在回国前多用用中文也是一个很好的warm-up,我的中文很烂,有的话可能受Wendy影响,会有一些台湾腔,更不像你那么有文采,请你一定 原谅。
今天跟你通了那么长时间的话,之后我久久都无法平静,但又不知道该给你写些什么。
我想得最多的,大概还是你去我家找我的事。你想 想,如果那时候我们见到面,我会多么高兴,多么激动。我甚至觉得我妈妈当时那么做,真的是很可恨。这次我回国,会问问我妈妈她会不会还留着当年你给我发的 贺卡,如果她还留着,我一定会带回美国来,把它们一一珍藏着。可现在说什么也都无济于事了,都十几年前的事了。我总在想,如果我出国前,能够找到你,你和 我后来的历史,可能都要改写。如果当时我能找到你,你会到美国来找我吗?我想以你孤身闯陕西的劲头,你会的,是吗,小智?
这两天,我常常沉浸在往 事中,沉浸在那些追忆里无法自拔。那天我第一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尽力克制着自己,但声音其实还是有一些抖。听到你的声音,就像是掀开了那已经过去了的 一页一页。那些日子,真的是金色的啊!我对于我们那段情感的态度,其实也是一直在变的。最初的一两年,你在我心目中一直像是一个骄傲的王子,你穿着很考 究,方方面面都很优秀,人缘也极好,你身手很敏捷,你刚入学时带点浙江口音的普通话我都那么爱听,最喜欢的是你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我上铺的样子,你跟苗岭俩 爱在熄灯以后聊大天儿,我虽然插不上话,但都是声声入耳,我的确是有些嘴笨,也觉得自己是西北来的土包子,挺自卑的。那个阶段,我的目标仅仅是start something.后来,我们好了以后,我就想至少在学校那几年,我们不能分手。再到后来,快毕业的时候,我又在想着永永远远。
人生是不接受 假设的。但假设我们从来没有失去过联系,假设我们都来了美国,我们真的能永永远远吗?美国虽然是一个自由的国度,但gay也还是处于劣势的,真正come out的人也并不多。何况,走到哪里,我们也还是中国人,走到哪里,我们都会背负着中国人的价值标准带来的约束。我们很难真正地快乐。或许我们还会有多几 年快乐无忧的相处,但到我们现在30多岁奔40岁的年龄,大概也该各自寻找自己的归宿了。
你跟太太这些年经营着自己的事业,我为你感到自豪。你的 经历其实也够丰富的了,外企干过,国企干过,还当过歌手,最后自己又组建了自己的公司,属于智商和情商都很高的那种人,我很佩服你,我的老弟。你跟太太相 处得又那么好,孩子也好,我除了打心眼里为你高兴之外,就是最深最深的祝福。我无法想象,如果我呆在国内的话,一定不会有你现在的这份成绩。
我刚 来美国的时候,饱受孤独与思念之苦,但这里自由的环境,还是让我一点点地快乐起来。环境改变人,时间也在改变人。无论你是否喜欢这种改变,它都会悄悄地发 生着。在这里,不像国内,好像人人都要当老板才好(我可不是褒贬你),能过好日子就可以了。拿出时间来享受生命才是至关重要。所以我和Wendy都一直是 在不断地打工,哪里有工作就上哪里生活,我们甚至不知道几年后要去哪里。不过,我们现在在LV还是挺不错的,你们一定要来看看。以后,我们会拿出多一些的 时间回国看看,这次是第一次,除了北京以外,我们会在西安呆4天,然后要去上海,Wendy有一个表姐和一个表哥在那儿,然后想去看西湖,那儿是你的老 家,也是Wendy的老家,之后我们会去海口,但最后我们还会回北京,从北京离境,国内我们一共会呆三个星期。谢谢你安排车子去接我们,如果你忙,也不用 亲自来机场了,我们可以在酒店里见面。
我跟Wendy和Lisa谈了你好多,除了我们大海一样深厚的兄弟感情之外,我什么都对她们说了,可能有些 地方还忍不住有些夸大,我说你帅,说你smart,说你唱歌跳舞都是专业水准,还有就是会写文章,所以她们对你充满了好奇,如果她们要听你唱歌,请一定不 要拒绝,因为我也很想听你唱:——)
我还是想说,这辈子我有愧于你,我欠你很多。这是我无法偿还的。我是真的这么想。所以请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你是我的家人。
Many hugs……
Yours Jack
3.
我的绝大部分朋友都直呼我为“李智”,也有一些操京腔的朋友唤我为“李子”,大学同学中,同班的称我为“Jerry”或“李智”,不同班的一概就是“李智”。
仅 有的两个例外,来自苗岭和王哲,但他们的叫法也不相同,这是由我跟他们的关系所决定的。苗岭全家都叫我“阿智”,这是南方人普遍采用的昵称,与“阿明” “阿荣”无异,透着亲切,一种很单纯的亲切;王哲一般都叫我“小智”,这是因为他比我大半岁的缘故,但也包含了一些疼惜与怜爱的意思。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 现象,我生命中有特殊意义的人,也以他们独一无二的方式,在称呼我。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我决定不去机场接王哲一家,我更倾向于第二天我们大家一起 见面。他们的抵京时间应当是7月12日晚上9点多,我让公司的司机小查和负责日常接待的吴丹丹俩人去接他们。事先,我还自己用A3纸打印了一个标牌,上书 “Lisa,Wendy Jack”。我们见面的时间,定于次日晚上,地点在顺义区的一个别墅度假区,那儿环境好,林木茂盛,小河环绕,孩子们可以自由玩耍,还可以做烧烤,我的老 婆向真专门从城里请了厨师。整个安排是我和苗岭一起商定的,聚会的时间跟王哲通了气,但细节并没有向他透露。当天的菜品是向真早就点好了的。我们的重逢大 宴,出席的人将一共是三家五个大人,三个孩子,外加公司的小查和吴丹丹做点送往迎来的工作。
7月12日晚11点左右,我在家里接到吴丹丹用手机打来的电话:“李总,王先生一家已经安全到达,我们已经上了机场高速了,现在正赶往西二环的holiday inn.您要不要先跟王先生说两句?”
电话那端于是传来王哲兴奋的声音:“小智,我终于回来了!”
“Welcome home, Jack, 你们仨人都好吗?Say hello to Lisa and Wendy!”
“谢谢了。我们还好,我们都休息了,在飞机上。唉,北京的空气都闻着亲切啊!”
“好,你们直接到酒店吧,你们需要休息,Lisa可能倒时差会有些困难,你们好好照顾她吧。明天下午六点半我们见面,小查会在五点多钟去酒店接你们,吴丹丹一会儿会给你一部北京的手机,让你在国内临时用着,你有事随时找小查,他的车这些天就跟着你们了。”
“Thank you for everything,Jerry.那你们也先休息吧,明天吧,我们明天再聊。”
挂完电话,我躺在床上,开始跟向真有一搭无一搭地聊了起来。
“真真啊,吴丹丹她们接到王哲一家了。”
“好,你说咱们今天不去机场是不是有点失礼啊?”
“王哲跟我是谁跟谁啊?他不会在意,这不是都安排好了吗?明天苗岭也带着儿子过来。大家一起聚,有一点儿surprise party的感觉。有一点惊喜比较好。”
“老公啊,这可是你最好的朋友聚会,我是女主人,我明天穿什么呀?可别给你丢人。”
“你穿什么都好看,穿什么都给我做脸面,真的。没那么多事儿,就当是一次家庭聚会吧,不用那么正式。随便一些,没关系的。”
我从床头的一本杂志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向真。“我前些天整理旧物时,翻到了这张照片,你看看。”
“这就是你们当年同学口中的‘三剑客’吧?我猜这中间的应该是王哲吧?”
“对。我们那会儿是不是都挺傻的?”
“那会儿不都这样吗?穷学生能穿成什么样儿啊?不过,你们这几个看起来还真是酷酷的。”
“谢谢老婆夸奖,哎,我问你,如果你同时认识我们三个,你会对哪一个印象比较好?”我开始跟向真打趣。
“你又开始没正经的了,你是我老公啊,当然还是你比较帅一些。”
“说的是真话吗?我是说假设你不认识我们中的任何人,你会觉得谁比较打眼儿一些。”
老婆好像有点犯难。“你烦不烦啊?跟谁在一起比,你也是最好的。不过,这个王哲好像不太开心,他的眼睛里好像是有一点无所谓的样子,你说他后来进过局子,应该不难理解,看他那样挺冲的。这个苗岭,好像挺单纯的,他笑得最透。应该是乐天派的那种。”
第 二天一早,刚到公司,就给苗岭打了电话,让他跟儿子早一些到公司来,然后我们一起去顺义。苗岭从账上查到款后也曾给我回发过短信,表示感谢,但他还是说: “小智,别的话什么都不说了,咱们不愧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妈昨天为这事儿情绪波动得厉害,we‘ll pay you back anyway.”
“这就随你的了。等忙过这阵儿,我一定去看你们家二老。”我应着。
中 午吃饭的时候,公司的吴丹丹见着我,告诉我王哲那儿的事都安排得都很好,今天上午小查带他们去参观母校去了。吴丹丹是向真的同学介绍过来的,是她同学的表 妹,平时跟我老婆关系很亲,也是她在公司里最信得过的人,张口闭口“真姐真姐”的。她跟我开玩笑说:“李总啊,你们那个王哲可是个魅力男人啊!好家伙,那 么高的个子,倍儿深沉,模样儿又帅。哎,你们同学是不是都那么帅啊?您可给我留意留意,里面要是有哪个还是王老五,可得给我发一个!”
“上学那会儿,没觉得他有多帅啊?要不就是这些年留洋出息了。你的事儿,跟你真姐说去,你那么挑,我可没什么好办法。”
一句话,把吴丹丹给支开了。吴丹丹是个时尚的女孩儿,她口中的的魅力男人是什么样儿?我迫不及待想看到王哲本人。
4.
苗岭不到五点就带着儿子来了公司,正好向真也刚刚把儿子接过来,两个小男孩儿同岁,他们一见面,就毫不生分地玩儿开了,我和苗岭相视而笑。我带着苗岭简单地巡视了一下公司的办公室。
那 天的路,还比较顺。我们三口加上苗岭父子,坐上我驾驶的汽车,经京顺路花了大约40分钟,就到了目的地。厨师们已经在吴丹丹的张罗下早忙活开了。这是一个 大约300平米的独栋别墅,后院有一片花园,花园中央放置了一个很大的遮阳伞,伞下是一个可坐十人的圆桌。花园一侧,支着一个烧烤架子。花园外,是一条静 静的小河,上面漂浮着三三两两的鸭子,看上去很静谧,安详。
刚一进屋,俩小男孩儿就不见了踪影。
我和苗岭在后院的遮阳伞下坐下喝茶,向真则和吴丹丹在屋里作一些简单的布置。
苗 岭大概是因为提前离开了公司,不时有工作上的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他因为从公司直接过来,照例的一身西装革履,我则刻意换上了一身很休闲的服装,无袖的 T恤,宽松的长裤,配上一双很粗犷的运动鞋,向真看着我这身打扮,皱了皱眉头,却又无可奈何,她自己则穿上了一条长裙,正式休闲两相宜。倒是吴丹丹,穿了 一套很正式的晚装,就像是来参加时尚派对一般。
苗岭不知为什么,今天话不多。我怀疑他是不是因为接受了我的一点经济资助,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尽量岔开话题,找些轻松愉快的说。想想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心理上的影响,我甚至都觉得自己好心办了错事。
六点来钟的阳光,还是有一点烈。湖面反射的光,照得人有些晃眼。我一边跟苗岭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一边玩儿着手机里的小游戏。电话突然响起来,是小查的号码:“李总,我们快从京顺路拐进小道了,马上就进别墅区了,五分钟以后就到。”
挂了电话,我和苗岭、向真一起走到门口的小路边儿上,等着王哲一家的到来。这时,俩男孩儿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向真一把把儿子拉了过来:“李一凡,你别跑了,苗可,过来,跟阿姨这儿呆着。你们俩别再乱跑了,小妹妹马上就来了。”
这真是个安静的院落,夕阳给这里的一切都抹上了一层金黄。14年前,我忍着泪告别的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一个人,马上就要出现在我的眼前,而我,似乎平静得就像那过去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边等着,一边跟苗岭的儿子苗可说着话儿。
“叔叔,李一凡说他每天都打传奇是吗?我奶奶从来都不让我打。”苗公子在抱怨奶奶不让他玩游戏。
1988年夏天的一个风雨之夜,有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拥吻,开启了一个情深的故事。
“他哪会玩儿啊,跟你吹呢!叔叔有时候玩,他在一边儿看热闹。”我答。
也是那个夏天,福海公园的湖边小亭里,一首歌感动了他们,泪眼相望的他们,把两颗心联结在了一起,那一幕,筑就了他们生命中的纪念日。
“叔叔,李一凡还说他会在传奇里PK别人呢?您也会吗?我爸都给我买了点卡了,我奶奶就是不让玩儿。”
14年前的又一个风雨之夜,这两个年轻人,在一棵老槐树下打成一团,惊动了学校的老门房,雷电曾照亮过两张青春而狰狞的脸孔。
“宝贝儿,你玩那种网游还太小,等大了再玩儿,你现成应该多吃饭,好长大个儿。”我在令孩子失望。
14年前的北京站,一个长发飘飘的男子,疯了一样追赶一列开往南方的列车,就为了再看一眼他心爱的人。要知道在那之后会有14年的分离,那一次疯跑,多累,也值了。
“可是我们幼儿园的李立就打到35级了,他特能杀人……”
14年前的陕北高原,一个被爱折磨得失魂落魄的少年,浪迹黄土地,只为了亲吻他与心上人共同的梦想。
“苗可,你烦不烦哪?”苗岭粗暴地一把拉过了他的儿子。
我抬头望了望院子里一棵棵葱郁的年轻的槐树,被烈日曝晒了一天的它们,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夕阳的晚风里,它们疲惫地摇曳着一头蓬乱的长发。我尽力删除脸上的所有表情,在脸上堆出一副接待重要客户的职业神采。
“爸,来了,这不是我查叔的车吗?”还是儿子眼尖,说着就要往前冲,被向真一把拉住了。
时间在那一刻变慢了。
小 查很职业地把车子停稳,迅速下车跑到车子的右门,轻轻拉开了右后门。王哲从车子右前座伸出了脑袋,伸出了右手,我终于又看到他那排白白的牙齿,在夕阳里闪 着金光。小查缓缓地伸出手,扶着修长的王太太走出了车门,然后是Lisa.我迎上前去,大概也就三四步,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王哲张开了双臂,我也张开了 双臂,我们把彼此拥入了自己的怀里,拥入了各自的回忆,拥入了各自灵魂,我又触摸到了他后背结实的肌肉。
“It‘s been a long journey, Jerry”王哲在耳语。
“So it is. Welcome home, Jack.”
松开我的臂膀,王哲把眼神交给Wendy,“这是Jerry.”
也是一袭长裙的Wendy微笑着看着我,看到我微微张开的双臂,马上迎上来,与我相拥。“hi,Wendy, welcome to this big family.”
“Thank you, Jerry. 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转 过身来,我看到王哲与苗岭在拥抱,王哲还用右手拇指捅了捅苗岭的肚子,大概是在说他太胖了,捅得苗岭直往后缩。我拉过身后笑意盈盈的向真,对王哲说:“王 哲,这是向真。”向真大大方方地与王哲轻轻地拥抱了一下,然后又是Wendy.我走到躲在Wendy身后的Lisa身旁,蹲下了身子:“So, this is our little princess, Lisa, Right?”
“Yes, you must be Uncle Jerry. My dad‘s told me so much about you.”
“It was so nice of your Dad. Shall we have a hug?”我伸出了双手。
“Sure.”
Lisa温柔地亲了亲我的脸颊。
“这两位帅哥,想必是李家和苗家的公子了吧!”王哲微笑着,打量着两个小男子汉。
“叔叔好,我是李一凡。”儿子自报家门。
“这是我儿子,苗可。”苗岭自身后拽过他有一点害羞的儿子。
王 哲在晚霞的映照下,弯**子和两个小男孩儿说话,一种温暖的感觉,霎时流遍我的全身。他少了些当年的“愤怒”,多了一些平和,他少了一些当年的冷傲,多了 一些温情。他的一招一式,还是那么迷人。他还是那么健康而有力。他温和的目光背后,仍然可以看到荡漾在他内心深处的**,紧闭的嘴角写满了坚毅与韧性。时 间的河,冲刷了生命中的沟沟壑壑,换来的是红日照耀下的一马平川。
我不知道,我们付出了多少耐心与坚持,才走到了今天。
我不知道,曾经风卷残云般的热恋,在今天是否还值得回味?
我不知道,情同手足的爱,是否于今天和未来也是一种结果?
我不知道,今天的重逢,是否又是生命中的另一个渡口?
我只知道,我们当笑对过去和未来,如同我们曾经在各自的真实人生中寻找着最佳的出路。
向 真打开了大门,以女主人的姿态示意大家进屋。大门洞开,这时,激越的鼓点、强劲的节奏轰鸣而至,屋里一直放着的歌声,呼啸而来,这是十多年前,我出过的一 张无名的CD里一首无名的主打歌。走在前面的我,转回头,看着王哲的眼睛,似乎看进他曾经为爱而憔悴过的心灵。他微微地向我点头示意,他略显惊讶的眼神告 诉我,他记得这首我曾经唱过的歌,在14年前的farewell party上,那首我写给学友、写给校园、写给青春、写给爱情的最后的歌。
青春的天空里有你我何曾孤独生命的航程里有你如阳光朝露茫茫人海我曾牵过你温暖的手青青校园里你曾吻过我的额头
我是那湖边的吉他歌手一曲歌罢方知已到渡口搏击风雨我们用心相守穿过黑雾看到梦想飞舞
散 了以后我就开始等候爱过的心飞多远也不会迷途散了以后我就开始等候爱过的人走多远也不会失足散了以后我就开始等候凤凰花开的季节等你来聚首散了以后我就开 始等候世间有我们的传说宝贝别哭There‘s no such a thing called good-bye. I could be anywhere waitin’ for you So don‘t cry, baby, don’t cry.
散了以后我就开始等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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