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家么


我其实是有些不懂父母把子女送出国读书是什么样心理的。

盼着孩子能见见世面,多学些尖端的知识,亦或不必受中高考的折磨。

可又日日夜夜忍受着思念,隔着千万里的距离牵挂着孩子是否吃饱穿暖。

今天晚上我突然发现,他们的心头其实还悬着另一把刀,

而这个隐秘的担忧,他们或许从来没和孩子提起过,也无从说起。

 

晚上给妈妈打电话,听她说起和几家老朋友聚餐的故事。

其中有一对夫妇,早在女儿高一时就把孩子送到加拿大读书,

姑娘也真争气,考上一个好大学,顺利毕业。

只是回家时身后跟了一个老外,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不会英语的老两口和不会中文的洋女婿相处了几日,简直鸡同鸭讲,哭笑不得。

甚至带女儿女婿和老朋友们聚会吃饭,起哄让女婿敬个酒,女婿憋了半天也只蹦出两个字——多吃!

假期过毕,女儿回美国继续深造,几年后再毕业,在当地找到很好的工作,和男友结婚拿绿卡,一切水到渠成。

老两口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女儿毕业,等来的却是定居国外的消息,心里的失落劲儿就别提了。

更伤心的是,老太太有天跟女儿打电话,提起两人都老了要退休了,这日后养老的事儿?

哪想到在西方生活多年的女儿思想也早已西方化,一口答道,

你们要是来加拿大的话,我给你们找个好的养老院。

老太太在聚会上和我妈说起这个事儿的时候,眼泪一把一把地掉。

 

 

无独有偶。

还有我爸爸另一个老朋友,老爷子的老伴儿走得早,儿子也在美国落了脚。

他退休后,反正在国内也是孤身一人,不如飞到美国,想和儿子儿媳一家人安享个晚年。

哪料到儿子儿媳是思想现代的租房一组,根本没动买房的心思,只能把他安置到一个宾馆。

他就在这宾馆一住住了一年,平时孩子们工作忙回家也晚,见不着面,

只能等到周末把他从宾馆接到租的房子里一块儿吃个饭。

老爷子忍了一年这样的生活最终还是飞回了国,

回国后第一句话,就是愤恨的一句:“我宁可冻死在中国,也绝对不再踏入美国一步!”

 

听着这些故事,我脑子里就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一头黑丝白丝交杂的老人,孤孤单单坐在宾馆的床上,

面对一面白墙或者一台噪杂的不知所云的电视发呆。

找不到老朋友下象棋或者喝茶,

又或者在儿子儿媳顾不上的时候,自己去西餐店点餐,紧紧张张地辨认那些认不全也看不太清了的字。

其实老人在国内也算是个领导,不说一呼百应至少诸多场合的谈笑周旋间中自有一份优越感,

他要怎么面对这样的孤独和落差?

 

最前面那对儿夫妇我是见过的,阿姨身体不太好早年做过肾切除的手术,

脸色很苍白 可和善爱笑,见着我总是泓宇泓宇的亲热地叫,吃饭的时候还把肉从骨头上细细地剔下来夹给我吃,

大概是这份母亲的温柔,实在无法倾注在亲女儿的身上吧。

她若真去了国外,冷清的分餐制,把人规规矩矩地分隔在一个个大盘子里,她还能夹菜给谁吃呢?

 

刘妈妈说这些故事的时候,鼻音不易察觉地重了点。

我想起她之前玩笑似地说起,他们几对老夫妇都商量好了,

以后子女不在身边了就组成个老年互助组,傻得轻的给傻得重的喂饭。

听后这份儿心酸,千言万语也描绘不出。

 

把孩子送出国门,心里想的是千般万般为他们好,

可是每一天都活在思念和担忧里,

怕他们天寒了无人加衣,下雨了无人撑伞,

怕他们小小年纪经不住那么多新奇和诱惑,

可最最怕的,还是这被距离抹去的温度,这份渐渐淡去的情。

他们操劳辛苦,只想为孩子们铺平些前面的路,

可铺来铺去,却断送了自己的路,

目送儿女们消失在转弯处,背影潇洒,独留一句,“不必追。”

 

刘妈妈在电话最后担心的问我,寒假回不回家,说她可以请年假在家陪我。

得到我肯定的答案之后,又不放心似的地叮嘱我,机票要一定要早早订好。

我说,明天就定。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到时候你可要第一个来接我啊!

这话我在上幼儿园的时候 每天早晨都要拉着她的手说一遍,

那个时候我那么依赖她,

其实,现在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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