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医在美国:远离禽兽的正确方法


之前看到一篇xn上广泛传播的《求医在美国》(地址在这里),结尾有句话说“很 多在美国的中国父母,都可以培养孩子去医学院读书然后当医生赚大钱。我不会这么对你,当个医生也挺不容易的,学得苦交钱多,不管在中国还是美国,都会挨人 民骂。我给你讲求医的故事,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你知道,如果你不小心和这帮人发生了联系,结局不是你的身心受伤就是你的钱包阵亡。你要锻炼身体,乐乐呵 呵,用尽毕生解数,远离这帮温柔的禽兽。”

所以忍不住很想吐槽。本来是想写篇日真严肃的科普贴,但是大家也知道,写科普贴要引用文献,很累的啊有木有,很花精力的啊有木有,很费时间啊有木有。所以就简单说两句,免得不明真相的群众们在美国花钱被宰怨念社会。

另,下面引号中如不加说明均来自网友评论或《求医在美国》

1. “真心不敢生病,急诊等六小时……”;“出国的话,生病了,等预约,估计等病好了医生也不一定有时间理你”。

首 先说说被万众唾骂的急诊室。其实对急诊室的怨念很大程度来自大家对医疗系统的不了解。一般来说,按照疾病的紧急程度可以分三种不同的机构:ER/ED (Emergency Room 或Emergency Department,也就是大家熟知的急诊);Urgent Care (急病);Clinic(门诊)。门诊呢,就是上面第二句说的,需要“预约”,尤其很多非常非常高端的专科门诊,预约上半年什么的不算奇怪的事情,毕竟人 家是“专家”,时间就那么多,想找的人也很多。但是这种门诊都不会是“急病”——比如遗传学顾问,再比如例行的随访,比如例行的每年查体。而急诊呢,顾名 思义,“急”。这里是各种drama上演的地方,从孕妇大出血,到枪击,到车祸内脏大出血,到心肌梗死,等等等等。在这种情况下,想想看,你一个20多岁 的大小伙子,有点头疼发烧拉肚子,或者打球伤了腿,也许你觉得自己很miserable,但是说真的,您这个情况真心要不了命。您觉得比起一个20多岁随 身枪伤或者一个70多岁心肌梗塞,医生会先顾哪个呢?

所以这就是为啥我要宣传一下urgent care的存在。其 实在很多诊所(就是primary care,您去看家庭医生的地方)都有所谓的same day clinic,这里你可能不会看到你平时固定看的那个医生(固定看同一个医生是为了医疗服务的连续性,因为这个医生会对你各种病情都非常了解,你去看了专 科医生或者住院的话,你的家庭医生也会收到你的病例,这样你出院以后随访,他虽然没有在你住院时候见到你但是可以保证心里十分有数),但是会看到同一个诊 所里其他值班医生。Urgent care和same day clinic就是为了“急病”设立的,无需预约,直接walk in,跟中国的门诊一样。当 然你也可以打电话预约一下(比如我9点打电话对方告诉我9点20有个slot,我说不行我赶不到,她说那好那你10点来吧)。这些病突发,不象看普通门诊 那样是提前预约好的,有计划性的。但是这些病也不象急诊室里那样上演着生死大战。说真的,对于校内网的大多数读者,上呼吸道感染无非就是个病毒感染,对于 一般健康人来说病毒感染的治疗方法就是“抗”,没有必要吃很贵的抗病毒药物(且不说那些药物副作用多多而且往往只会让生病过程缩短一两天),只要你能吃下 东西能喝下水,不会有脱水电解质紊乱,保守治疗就是最好的治疗方法。那篇文章里说到“一个同行的朋友,也是发烧,去医院要求打点滴,大夫说你 才烧39度不需要打点滴回去喝一吨热水吧,她回来又烧了三天,一个月后收到一张账单,350美元,据我分析那个大夫是按看病时说话的字数计费的。” 就是这个道理。滥用输液疗法造成的副作用多多,不是啥病都要“挂吊瓶”的。这个医生告诉他回去喝热水就是最正确的治疗方法⋯⋯(这里简单科普一下,输液其 实真的不是没有风险的,而且只要你不是一点东西都吃不下吃啥吐啥,那么通过口服补水的效果一点都不差<这个是有peer reviewed的文章的,只不过比较懒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自己pubmed一下>。而在特定人群里<比如心脏不好,肾功能不好等>,输 液也可能引起电解质紊乱,肺积液等等。又花钱又受罪的,何必呢。口服补水是最便宜最无痛苦最方便的方法!!!)

对于真正比较严重的急病,urgent care也会refer你去急诊室或者直接去住院的(比如你觉得你就是感冒发烧但是其实是肺炎;比如你觉得你就是痛经但是其实是宫外孕随时有破掉大出血的危险,等等)。所以这里呼吁光大留学生们,想省时间省钱的话请不要有事没事就去看急诊,那地方是留给要挂掉或者没保险只能闯急诊室的人的。

2. 医疗“贵”

这个经常听到人们吐槽,看到xn上各路人都喜欢贴自己的医疗费账单。在我看来这个纯属哗众取宠。

当 然我承认,美国医疗是很贵,这点医生内部都经常吐槽唾骂不已。事实上,每年的AMA的政策会议上,医生们都会为了降低医疗费用、扩大医疗服务受益者范围而 做出不懈的努力,各种讨论,各种打算上交国会的议案,都是从这里诞生的。尤其是住院时候的费用,神马一颗泰诺的价格足够让你到外面买非处方泰诺然后自杀N 次之类的。

但是为啥我觉得xn上大部分贴账单的都是哗众取宠捏?是这样的。我们首先来说说美国医疗定价是如何定的。首先呢,联邦政府那里有 一小拨人,他们来定价。他们是如何定价的我们只能依靠想象力了,但是对于政府官员对于自己不熟悉的事情指手画脚这件事想必大家也都不陌生。然后这个价格, 就是政府的Medicaid, Medicare给医院报销的价格(可以想象,价格压的非常低)。而一般私人保险呢,给医院报销的价格是Medicaid/Medicare的一个倍数 (比如2.5倍,3倍之类的)。不同的保险公司跟不同的医院会谈成一个协议。比如说吧,医院A对于某项服务开价是1000美元,但是某个保险公司跟医院有 协议,然后会砍价到600美元。然后比如说你跟保险公司的协议是你自己掏15%,所以最终你其实付的是90刀。而至于这个协议到底是怎样的,要看这个保险 公司的受保人群的特点(毕竟大家都可以明白,保险公司嘛,就是要分担风险,这个就是精算师们的活儿了)。这就是为啥我觉得贴账单是很哗众取宠的行为,因为上面那个数字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掷色子随便掷出来的,跟最后实际付款没!有!一!点!关!系!保 险公司无非是用这个玩意让你觉得“啊我省了好多钱”,但是实际上,医院几乎永远不可能拿到1000美金,也几乎没有保险公司会真正给医院1000美金,因 为每个保险公司都会或多或少跟医院砍价,这也就是为啥很多保险公司会限制你只能看“network”以内的医生,如果看以外的你就要多掏钱——因为他们跟 那些医院或者医生没有达成砍价协议。

3. 急诊室“贵”

这个又回到第一点,不!要!乱!去!急!诊!室!急 诊室是神马地方,除了生命危急的,还有就是很多没有保险的,因为他们去了急诊室医生无法因为他们没有保险而拒绝他们。那大家就很容易理解为啥急诊室贵了。 急诊室本身其实是个不赢利的地方,因为它充其量就是个紧急处理把病人稳定下来然后分诊的地方。外伤——交给外伤科;心梗——交给心内科;癫痫——神经内, 等等。再加上那么多没有保险的人闯急诊室,所以你猜急诊室如何平衡掉收支?很简单,那就跟有保险的人多要价呗。

所以再说一遍,没事不要乱去急诊室,那里不好玩嗒⋯⋯

4. 关于住院。

很 多文章会吐槽美国住院时间短等等。其实近年来,为了控制医疗成本,医生们的目标往往都是”keep people out of the hospital”,这就是为啥要去看家庭医生,为啥要定期随访,因为要在疾病发展的前期即使发现即使处理(包括很多心衰很严重的病人都可以门诊处理的, 只要随访的频率够医生可以及时调整药物),如果可以在医院外(outpatient setting)处理就不要搞到情况严重不得不住院。美国住院费用很高(一天1000-2000美元),这还只是床位费,(比起中国很多医院住院一天几十 块比宾馆都便宜,我就不吐槽什么了⋯⋯)。更重要的是,住院不是没有风险的。 医院是个很危险很可怕的地方,各种院内感染神马的都不是闹着玩的,所以能少呆一天就赶紧离开,表在那里接受各种各样的细菌病毒。这就是为啥很多大手术病人 往往也都两三天出院了,孕妇一般也都是48小时出院——基本上如果你没有什么并发症,没有麻醉副作用,能吃饭能大小便那请问你在医院呆着干啥。。。回家养 着会更好啊。

当然国内这个情况有点不同。国内住院没那么贵,而且出院后随访不象美国做的这么好(美国一般要求出院后几天内必须到家庭医生那 里随访,并且病房医生会在24小时内把病例发过去,一般你住院病房医生也会亲自打电话告诉你你的家庭医生你的情况),所以为了减少风险还是好利索了再出院 ⋯⋯

5. 保险“贵”

那篇文章里吐槽了很多保险的“贵”的问题。这个我真的很想吐槽。。。大家认为“保险”是啥?保险不就是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咩?万恶的保险公司如何赚钱?当然是靠分担风险咯。你说你年纪轻轻,二三是岁正值壮年,能把保险费用回来那是不正常的,能把保险费用回来 的那是有各种不治之症或者有一身病的老人。。。奥巴马强制大家都买保险不也就是为了让年轻人帮老年人分担风险以此来降低保险费么?为了“不吃亏”而往医院 跑纯属浪费自己的时间⋯⋯也没见谁买了车险为了不吃亏而去撞车的,也没见谁买了房险为了不吃亏而祈祷台风的。

想通了这一点就可以像我一样每年两三千刀的保险费交着然后觉得“健康是福用不上最好”了。没办法,万恶的制度问题,谁让人民在国会山游说的能力比不上大保险公司的游说能力呢。

6. 最后感慨一下⋯⋯

有段时间我一直想不明白,为啥(包括我在内)总觉得美国医疗系统诟病多多。(其实直到现在我也觉得美国医疗系统诟病多多,但是那是在更深入了解这个系统以后得出的结论。跟我最初觉得它诟病多多的原因不太相同)

其 实对于任何一个系统,你都要去习惯适应。而医疗系统这个复杂的东西,美国人自己都会觉得奇葩,更不要说从中国医疗系统长大的人(虽然中国医疗系统也很奇 葩。。)。我曾经跟很多专门搞医疗政策的人聊过这个问题(其中不乏在华盛顿给总统做顾问的),在我们长长的辩论之后,他们往往给我的建议都是:你没有在这 个系统长大,所以对你来说可能更难理解。

的确,很长时间以来,我都觉得“为啥要预约,好麻烦”,“为啥不能象中国那样随到随看”(虽然 urgent care 就是这样,不过我一直不知道它的存在),“为啥价格定这么高而不是真正反映价值”,“为啥要买保险不能直接让价格反映价值然后掏钱包”。后来慢慢有些了 解,虽然仍然觉得有些东西不合理,但是改变是个很漫长的过程。而且那句话怎么说的,“存在即合理”。

再者,对于太多来美国的中国人来说,他 们在中国是“利益既得者”,这里并不是说是多么有钱或者权利多么大,但是对于大多数没有任何connection的普通老百姓来说,他们依然是有很多资源 的人。也许他们去看病可以给“熟人”打个电话就可以介绍到很好的医生,给“熟人”打个电话就能提前安排住院,但是在美国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熟 人”,也没有这种制度的漏洞可以钻。他们成为了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甚至可能还不如一般老百姓,所以肯定诸多不便。他们没有见过国内医院里为了看病背着 粮食铺盖进程的农民,没有见过为了省钱大冬天睡在医院走廊里的家属,没有见过为了治病砸锅卖铁负债累累的人(ps,这种人在美国也有),没有体会过真正的 “看病贵看病难”。

7. “当个医生也挺不容易的,学得苦交钱多,不管在中国还是美国,都会挨人民骂。”

本来这个不想吐槽 的,但是真心忍不住⋯⋯其实不是在所有地方医生都会“挨人民骂”。事实上,在除了中国以外的大多数地方,医生都不是“挨人民骂”的那个群体。比如在美国, 过去几十年里,医生一直都是被评为“最受尊敬的职业”的第一(好像近年下滑为第二,榜上其他的职业还有教师,牧师,消防员等等)。即便是在美国医改最激 烈、人民怨念最多的时候,挨骂的也不是医生,而是政府。

至于为啥在中国医生特别容易被当媒体的矛头,原因各种深层,篇幅有限,我就只能呵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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