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华人的故事


作为一个在美学习、工作的中国人,身边不停出现的黄皮肤黑眼珠,总在不停地提 醒我:“在美国的中国人实在是太多了”。是的,在美国,从学校到业界,从最繁华的大都市——纽约、洛杉矶,到最安逸的小镇上的州立大学,中国人的身影无处 不在。在IT界,中国人至少可以跟印度人平分半壁江山;在金融界,中国人则几乎垄断了量化分析的岗位。我暑假实习的摩根大通银行量化分析部的实习生,中国 人占据了绝大多数。高校里的情况愈加明显,在自然科学、工程技术相关的研究领域,与中国人相比,美国白人已经成了珍贵的少数族裔(仅存的白人几乎全都是犹 太裔)。比如在我们系(哥伦比亚大学工业工程与运筹学系),美国白人能与中国人竞争而留下来的就寥寥无几。假期在哥大校园随便走走,带着小孩参观校园的中 国人俯仰皆是,一天能碰见好几拨。以至于我经常跟我的美国朋友们开玩笑说:“We are taking up your place(我们在占领你们的地盘)!”

 

 

      其实中国人“占领”北美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9世纪因为淘金热而来到北美的华工。他们远渡重洋离乡别井并不是完全自愿的,因此又被称为“卖猪仔”。然而这些“猪仔”的故事,因为他们的默默无闻而几乎被历史所湮没。

      台山,一个位于珠三角西侧的沿海小城,即使是一般的广东人也不一定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然而这里却是有名的侨乡,美国前商务部长和现任驻华大使骆家辉的祖 父就来自这里。那里的人操着艰涩难懂的广东方言,以至于在二战中来到中国参加抗日战争的美国华裔飞行员们,为了相互之间通信的保密,都使用台山话交流。今 天北美很多中国城里,台山话依然非常流行。清末民初时,中国战乱频繁民不聊生,南方沿海很多破产农民为了谋生,不得不出卖自己漂洋过海来到北美,挖金修路 充当苦力。

       

      “卖猪仔”与贩卖黑奴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然而与种植园里的黑奴相比,猪仔的北美雇主们却更喜欢雇佣中国人修铁路。因为中国人虽然体格不算强壮,但是吃苦 耐劳纪律性强,而且对炸山开道等技术活儿一学就会。大文豪马克吐温就曾经在小说里提到中国华工,说他们从不偷懒;而且与白人不同,他们对生活的困苦从不抱 怨。马克吐温本人就非常同情华工,并建议设立更宽松的移民政策。

      然而华工的勤劳却并没有得到北美主流社会的赞赏。1885年,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竣工,这一条华工们付出了艰辛劳动、甚至生命代价,才得以提前竣工的加国东 西枢纽,打下了最后一根钉子。然而竣工典礼照片上,甚至没有一个中国人的身影。二十一世纪初,香港人的后代欧阳靖(MC Jin)在美国花式饶舌比赛多次击败黑人蝉联冠军,他发行的第一张饶舌单曲“Learn Chinese(学习汉语)”里,他说“We should ride the train for free,  we built the railroads”(我们应该免费乘坐火车,因为我们曾经修筑这些铁路)。

      不仅如此,当时美国、加拿大都相继颁布了歧视中国人的法案。1882年,美国颁布《排华法案》,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部针对特定种族的歧视性移民法案。很多 华工因此无法与妻儿团聚,更多的华人为了移民美国,终身改名换姓,认作已是美国公民的朋友的直亲,以至于当时出现了很多“paper son”(书面儿子)。加拿大也“不甘落后”,在太平洋铁路竣工的1885年,加拿大就颁布了人头税,对试图移民加国的中国人课以重税。很多中国人为了一 家团聚,背上了异常沉重的经济包袱。

      时过境迁,随着中国的国际地位的提升,以及北美华人在所在国的政治舞台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位置,美、加两国也为他们当年政府对中国人的不公正待遇致歉。 2006年,在一个加国华人组织的集会上,加拿大总理哈珀用着生硬的广东话说:“加拿大道歉”,向当年对华人征收的歧视性赋税而道歉。2011年10月6 日及2012年6月18日,美国参议院及众议院分別通过一项道歉案,两院议员一致就当年的《排华法案》向全体在美华人致歉。

      一百多年前,北美白人的“黄祸论”,与当时中国人在餐馆、洗衣等事业上的蓬勃发展是息息相关的。早在二十世纪初,刚从挖金矿修铁路中抬起头的华人,就有垄 断洗衣业的倾向了。当时有美国报纸宣扬:“中国人必须滚开,他们正在占领我们工作!”随着洗衣业开始式微,中国人又很快转向了餐饮业。《秋天的童话》里的 周润发,就是一位在唐人街餐馆打工的侨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制衣业兴起,小型的制衣工场就开始遍布唐人街。很小的时候看过姜文主演的《北京人在纽约》, 里面的男主角王启明,就是凭着服装公司在纽约起家的。

      确实,中国人吃苦耐劳,服务温和,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子。现在在美国,几乎所有赚钱的行业,从金融到IT,从高盛到谷歌,无一不充斥着中国人的影子。而且 也只有我们“奇葩”的中国人,能够找出“神医护士”这种美国人想也不会去想的赚钱门道。这种勤劳刻苦,不断积极往上爬的精神,在北美打拼的一代代中国人的 血液里,不曾停止过流淌。

 

 

      也许是因为我父亲在求学阶段并没有实现他留学美国的心愿,“留美”从小就被他念叨并潜移默化成为我的梦想。今天我终于成为了“留美学生”,当然这个名词的概念已与父亲当年时候大不相同。转眼间,中国赴美留学生如今已有百万之众。

      众所周知,第一位留美华人是生在香山(今天广东中山市),并到一村之隔的澳门求学的容闳。而在殖民地长大容闳,他的英文其实比中文还要流利。中国人大规模 留学美国,则始于清末的留美幼童运动。十九世纪末,清朝政府先后派出一百余名经过挑选的幼童赴美留学。这些幼童全部来自南方,绝大部分是广东人。他们天资 聪颖勤奋好学,很快就克服语言文化障碍,并全部成功进入耶鲁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顶尖学府入学。他们西化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清朝政府决定提前召回他 们。他们之中最为人熟悉的,莫过于设计京张铁路的詹天佑,以及民国首任总理唐绍仪。一百多年后,在唐绍仪出生的珠海唐家湾,建起了我的母校——中山大学珠 海校区。

      二十世纪初,美国主动退还庚子赔款,并用于资助中国留学生,清华大学的前身留学预备学堂也因此建立。庚款留美比起幼童留美,跨越时间更长、人数更多,对中 国近代科学的影响也更大。其中多有闻名杰出者,文如胡适、赵元任,理如陈省身、钱学森、杨振宁。他们的成就也承启了后人,一代代华人科学家薪火相传。尽管 建国以后中美交流几乎断绝,海外仍然有不少的中国留学生来到美国,并在科学史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们当中有通过香港来到美国的,如丘成桐、崔琦;也有从 台湾来到美国的,如李远哲、何大一。大陆恢复高考以后,曾经派出一大批赴美留学生。他们天资优越勤勉过人,在学术上多有建树。其中佼佼者,包括03年获得 麦克阿瑟天才奖、12年当选美国科学院院士的庄小威,01年获统计学最高奖考普斯会长奖、12年出任哈佛大学文理研究生院院长的孟晓犁,和10年当选美国 工程院院士、今年出任麻省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系系主任的陈刚。

      我一开始就提过,在美国高校科研界,与数学相关的领域,能与中国人一较长短的美国人,几乎都是犹太裔。犹太人重视教育、家庭和文化传统,这几点与中国人恰 好不谋而合。然而美国华人有一点与犹太人不太一样的地方:如今在纽约,你仍然随处能见到头戴小圆帽的犹太人(纽约是犹太人最大的聚居地);尽管他们家族可 能已经来美很多很多年了,但他们还会以自己是犹太人为荣。然而在美华人的第二代,几乎都马上融入了美国主流文化,汉语与中文对他们来讲,几乎就只是父辈们 的回忆。

      这种现象,如果对比南洋华人就尤为明显。华人移民南洋比移民北美还要更早,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明朝的郑和下西洋,然而在东南亚的华人却很好的保留了自己的 文化。南洋的中文学校遍地开花,出生在马来西亚、新加坡的梁静茹、孙燕姿等人,他们从小在学校里学习中国的历史文化,言语谈吐与中国人没有什么区别。在泰 国、印尼以及缅甸等国家,由于政府政策的原因,华人不能办华文学校,但语言文化仍然一代代口耳相传下来。比较起来,如今在美国的二代华人,愿意开口说中文 的已然寥寥无几了。

      尽管如此,无论是从虎妈的传奇,还是北美各大名校亚裔学生的比例,都很明确的反映出中国人注重教育的传统,并没有在大洋彼岸失传。美国驻华大使骆家辉先生,在接受陈鲁豫采访时,就曾深情地回忆起当年他父亲,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供所有的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的故事。

      想当初第一代华人来北美的时候,他们只不过是目不识丁、身无长物的苦力;而中国大陆在饱经百年战火摧残后,又经受了文化大革命里师道荡然无存、教育如同儿 戏的洗礼。然而中华民族注重教育、尊师重道的传统,却并没有因为远在异国、艰难谋生而丢弃;也没有因为某些政治人物的错误指引而消亡。这一种文化的强大生 命力,仍然可以在今天在北美的所有中国人身上找到。

       我经常在想一个问题,“究竟是为什么,让那么多的中国人在美国成功呢?”是因为我们早已被批判得千疮百孔的教育制度筛选培养了大批人才吗?还是几千年流传下来的勤劳、重学、克己、长幼的文化传统让我们在大洋彼岸的异国他乡扎根立足、茁壮成长呢?

      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如果说是因为我们中国人人口基数大,所以人才自然多;那么人口马上要赶上我们的邻邦印度,虽然在美人数也不少,但却并没有我们这种占领美国的感觉。如果说这是因为我们扎实和强调竞争的教育制度的成功,但客观来说,我们国家的教育除了立国时照搬一些苏联的制度经验,其实剩下的全都是儒家科举的一些“余孽”。今天我们中国人在北美的成功,也许真的要归功与我们千百年的文化传统。

      这个问题其实至少对我说,很有现实意义。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试图融入美国人的圈子,故意找美国室友,尽量少讲中文,参加美国人的派对,试图听懂并开始讲他们的笑话。一开始我觉得自己还是有些进步的,至少我能够独自一人面对美国本科生授课,而获得大部分积极的评价。

      但自从我来到纽约以后,中国人庞大的圈子就像一个漩涡立马把我卷了进去,而且甚至还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但时间长了,看着一个个各式各样的中国人在这里生 活,在这里奋斗,我不禁还是会想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在异国他乡的中国人,我是应该继续发扬我们传统勤劳刻苦的精神呢,还是融入美国人自信热情的性格特质 呢?或者回到我原来的问题,我们中国人,究竟是什么让我们成功?

      我是一个喜欢从历史里找答案的人。从1820年第一批中国劳工因为加州淘金热而来到美国之后,中国人在北美已经有了近两百年的历史了。两百年里,一代一代 的中国年轻人怀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踏上了这片辽阔富饶的土地,写下了他们奋斗不息的历史。当我回头看着他们一段一段自强不息的故事时,不自觉地发现,中 国文化几千年来流淌在我们血液中的东西,就像长江黄河的源头一样,无声无息却又异常坚韧,逾时不变源远流长,跨过北美这片土地上种种荆棘坎坷的洗礼,最终 汇聚入中华历史的汪洋大海。

      这算做我对我思考的问题的答案吧。

 

二零一三年八月二十五日晚于纽约曼哈顿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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