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列车》:上帝视角与囚徒困境


  本文绝大部分无剧透,剧情分析在结尾部分,会以红字标明。

 

  个人观点,不喜欢迎来喷,反正你也喷不过我。

 

  

 

 

  大多数末世题材的电影有一个亘古不变的倾向,就是和环保主义抱团。包括《后天》在内的许多灾难片都在自己的故事之外抒发几丝对大自然的敬畏和对人类愚蠢的 斥责,但《雪国列车》却只讽刺了后者,一上来就把环保主义唾了一脸:片中的世界观人类近乎灭绝、冰雪封天原因是因为人类过度恐慌全球变暖而向空中喷洒的制 冷剂。从立意方面瞬间就鹤立鸡群地高了几个层次,几乎都快赶上《惊变28天》里环保恐怖分子释放病猴毁灭世界了。

 

  2013年有一部立意非常浅显的科幻片——由南非导演尼尔·布洛姆坎普入坞之后执导的《极乐空间》,看完其预告片,会感觉全片的主控思想简单粗暴:打土 豪,分地田,左逼思想照万年。而看完正片,则会不由自主地对出后半句:抄前作,无新意,情节人设皆狗屁。事实上《雪国列车》预告片的感觉和《极乐空间》非 常像:贫富差距、下层爆发革命、呐喊、热血主观慢镜头,以至于让人担心会不会又看到一版陈述老生常谈“封闭空间阶级隐喻”的火车版《泰坦尼克号》。但实际 上导演的追求远不止如此,本片没有“从人类角度看阶级”,而是更上一层楼,做到了“从上帝视角看人类”,依靠宗教隐喻,文化元素和信息量巨大的结局设置, 将整部片的立意一拔再拔,完全颠覆了预告片中的浅显矛盾。

 

  细节与隐喻


  电影中的隐喻与细节在绝大多数时间处理得可以说是恰到好处:火把与夜视镜的对抗代表了阶级的冲突;虽不露面但掌控绝对权力的威尔福德神化宣传的方式像极了 《辐射3》中的避难所总督和《生化奇兵:无限》中的Comstock;开战之前,一条鱼的出现就能达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营造。

 

  对于一部主流院线娱乐片来说,影片部分细节的处理非常大胆,以至于让人看懂后会禁不住产生“如果是好莱坞本土电影,此处应有旁白/特写”的想法。比如大多 数人不会明察秋毫到发现片中两位次要角色的“基情”,过后还会质疑为什么这位角色仿佛拥有不死之身,战斗力如此惊人之类。而另一些导演意图又处理得过于明 确,比如衣着光鲜的蒂尔达·斯文顿极尽拉仇恨的“鞋与帽”演讲,像极了《饥饿游戏》中女主持人在贫民窟的搔姿弄首,对比显得过于明显和刻意,让人感觉缺了 如《杀人回忆》、《母亲》的细致内敛。

 

  本片在宗教上,对希腊神话和圣经都有参考,火把的符号与宋康昊饰演的南宫非常像盗火的普罗米修斯,而一年一周的火车又和大洪水过后的诺亚方舟仿佛有一定的 联系。但就像前文所总结的,本片没有“站在人类看阶级”而是“上帝视角看人类”。结局超大的信息量已经将之前电影本文中的宗教、社会隐喻尽数消解,以至于 这些隐喻不能说毫无作用,但最后肯定是被解构到仅剩一层深深的讽刺意味。

 

   另外,永动机的引入和部分世界观的设计也确实引发了许多争议,但争议大多停留在以现实世界的原则生搬硬套架空世界,这就犯了以现实主义框框去套表现主义的 错误。在此重申一个我的观点:影视作品中的世界——区别于现实世界——诞生并不是靠一系列社会因素的内在联合反应,而是靠创作者的美学追求与叙事追求。简 单来说,影视作品中的世界背景永远不是自发“长出来的”而是被创作者“捏出来的”,因此评论电影不分析现实性,只分析观赏性是一项基本原则。影视作品中的 逻辑只有和自己世界观的设定不矛盾的义务(当然这个设定有高有低),没有和现实世界不矛盾的义务。因此之能批评创作者“捏得如何”而不能批评它“长的如 何”,这一点在电影评论里是一个持久的误区。

 

  权衡与取舍

 

  本片虽然被称为“韩国有史以来最昂贵的电影”但从很多方面还是能看到预算上的捉襟见肘的。比如原作的1001节车厢只在片中呈现了极少的一部分,导演甚至 坦言自己最先还想设置一节“动物园”车厢,但受预算制约被迫取消。制片人朴赞郁也为影片设计了几场精彩的动作场面,但也是在资金限制之下,最后仅保留了一 场致敬《老男孩》的斧战。

 

  结局的“零件”设置也可能是面对预算的屈服,按理说此处如果同时出现成百上千个零件,达到的视觉和道德冲击才可以说是巅峰,而片子里最后仅保留了两个零件,震撼程度显然打了不少折扣。

 

  但本片在条件制约下仍然做到了“戴着枷锁跳舞”,以一些细节巧妙地将创意凌驾于资金之上。比如全片都没有用镜头展现火车的全部长度,而只取了部分,将资金上的局限聪明地用视觉进行了掩饰。山洞夜视仪之战也利用了主观镜头的压迫力成功地节约了叙事空间和拍摄成本。

 

  囚徒与困境

 

  本段为剧情分析,巨量剧透,未观看电影的请绕道。

 

  本片直到结局之前的故事,都是非常简单的二元冲突:下层阶级武装革命,上层社会暴力镇压。但看起来又多多少少和相同题材的电影有些不同——这类电影常用对 比手法来营造观众的价值观认同,诸如“敌方为达目标放弃队友/我方为救队友放弃目标”或者“我方重视人文关怀饶你狗命/敌方兔死狗烹用完就杀”之类的桥段 经常会出现在这些电影里。但本片最大胆的一点是它不但没有利用这些桥段来丑化敌人,反而将“为达目标放弃队友”和“兔死狗烹用完就杀”都纳入了我方阵营的 行事范围,一路砍向头等车厢的“政治正确之斧”顿时就少了几分正义的底气。

 

  但本片最大的亮点却远不在于此,而是结局部分对之前一直在质疑的“政治正确”做了一场全盘的否定。“造反派”全片的形象和人数一样,一直在保持着下降趋 势,直到最后仅剩克里斯·美国队长·埃文斯一人的时候,以一段独白坦白自己食人杀婴却又不敢剁手的历史,整个人物形象瞬间跌到了谷底,对比随后出现的最终 BOSS 艾德·大光头·哈里斯的运筹帷幄、处变不惊,孰高孰低不证自明。

 

  这个剧情的走势极大地拔高了影片的立意,但导演显然没有让整个故事止于此。

 

  这部片可能出现的最差、最俗套结局是美国队长经过一番苦战终于打败大光头,从此自立为王,底层人民过上了幸(gong)福(chan)快(zhu)乐(yi)生活,以歌颂阶级斗争——就跟《极乐空间》一样。

 

  可能出现的第二差、第二俗套的结局是美国队长被大光头一番说教成功洗脑,从此变成马尔萨斯人口论的忠实信徒,在自己当政期间重复毅种循环,以反映现实残酷。

 

  可能出现的第三差、第三俗套的结局设计师最后成功向所有人证明离开火车,在外界重建人类文明才是人间正道,然后大家其乐融融续燃人类文明火种,以体现宗教隐喻和普罗米修斯之伟大。

 

  导演看了看这三个结局,说去你妈的,都给我西奈!

 

  就像前文所总结的,全片没有“人类视角看阶级”而是“上帝视角看人类”,全片一直在描绘的二元阶级冲突随着第三方目的的挑明,一下子陷入了一个绝妙的“三方囚徒困境”。

 

  这第三方就是火车上的设计师:南宫·宋胖·民秀和他的女儿。

 

  在宋胖揭示自己炸门的动机之后,整部片的矛盾一下子就脱离了“上层社会与底层社会”的冲突,而变成了“上层社会、底层社会、还有出去重建社会”的冲突。而 整理片中的逻辑之后可以发现,这三方完全可以在零伤亡的情况下达成一个最优解,即美国队长接任大光头的列车长职务,然后下令停下火车,任命宋胖为第一科学 家,再以列车上的资源在列车之外重建整个人类文明。这个最优解不冲突任何一方的利益,假如影片要达到一个最阳光,最具希望的立意,没有任何理由不这么拍。

 

  除非,这部片的深度还可以再继续挖。

 

  我之所以认为全片结局处理得精彩绝伦,是因为它在片尾营造了一个及其精巧、相互制约的囚徒困境:

 

  对于大光头来说,只有制造暴动削减人数和全民共产两条路,大光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削减人数。

 

  对于美国队长来说,只有暴力革命和坐以待毙两条路,美国队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暴力革命。

 

  对于宋胖来说,只有呆在车里和炸向车外两条路,宋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炸向车外。

 

  这三方的选择,以他们自己的标准来看都是极度正确的,符合他们自己的价值观,但大光头没有看到外面世界的升温,美队没有看到暴力革命的终点,宋胖没有看到 车内政局的变化,在这种条件下,三方都没有机会(或者说没有需求)去以大格局来审时度势,只采取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行为,反而形成了一个满盘皆输的结果:大 光头被毁掉毕生心血,美队被摧毁人生信条,宋胖则重建了一个几乎没几个活人的人类社会。而最后的雪崩,乍看出现的很牵强,实际上却很像是一场“审判”。制 片人朴赞郁在1999年就拍摄过一部黑白短片《审判》,结局处同样是引入了一场类似天罚的电击来对剧中几个主要人物做了是非功过的裁决。“上帝视角看人 类”就是这么回事,导演将整件事情的始末几乎毫无保留地交代给了观众,观众几乎稍加权衡就能计算出最优解,但导演就是让你体验了一把上帝视角,看看这三帮 人究竟是如何通过“只在乎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儿”把最优解搞砸的。换句话说,就是以一个最容易让观众认同的口吻讲出了人类之愚蠢。诺亚方舟最终没有抵挡过雪 崩,人性最终没有胜利。这同样也是一个老生常谈的命题,只不过奉俊昊在这里所用的手法比其他导演高明太多太多。

 

  而最后两个孩子出舱后看到的北极熊,也仿佛代表着无尽的讽刺,对比凯奇主演的《神秘代码(Knowing)》结局所用的“孩童代表希望”手法可以看出,本 片最后的两个孩子身上几乎一点也没有背负希望的象征,而那只北极熊则更像是上帝送来的讽刺:外面世界的确已经如宋胖所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物圈,但愚蠢的 人类可能已经无福消受了。

 

Advertisements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