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


   老家的饭桌上总能吃出点有趣的东西,今年也不例外。

   胶东的年夜饭一般男人拼酒,女人聊天,今年聊天格外热闹:大哥无限逼近了结婚的年纪,家里人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他自己大体希望找个差不多学历的大学生,性 格大方一点就好,要是我们胶东自己的姑娘就再好不过了。可是相亲就像等出租车,你不需要打车时,满街都是空载的车;一等着你要打车了,往往却找不到了。大 家照着他的要求三盘算两盘算,终于目标渐渐锁定,甚至我觉得合适人选都已经呼之欲出的时候,曾祖父咳了一声:

   “要不要听我说点事儿。”

   90岁的老人问这种问题显然不需要回答,尤其是一族之长说的时候。

   “我觉得,大不大学生,倒不太打紧,但有点东西很重要。”

   大家都在迷惑的想“有点东西”是什么东西,我觉得当红娘这事儿,总之和我无关,顺便夹了口菜,耳朵也竖了起来。

   于是我就听到了比年夜饭还有滋味的一段故事,一个关于一家三代女人的故事。

 

    老解放区搞土地改革的时候,曾祖父作为地下党员,美芳姐在村子里常常帮助地下党传递信息,开始时反对日本人,后来组织乡亲们反对地主恶霸反攻倒算,因此她和曾祖母相识,是很好的“闺蜜”。

   民国三十六年,美芳姐20岁嫁人,可她没有父母,日本人三年前掳走了她唯一的叔父,举目无亲,这时曾祖父在县中学兼任教务主任,算是半个知识分子,她就跑来找我的曾祖父,麻烦他替自己寻一个好人家认识,别的要求没有,两句话:

   “附近几个县的就好,当兵的更好”

   曾祖父说共产党不兴“媒妁之言”,不过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他请几个当地好小伙子来吃地瓜,你在旁屋躲着听我们聊天,相中哪个我替你牵个线,于是她一耳就相中了大勇。

   之后的卿卿我我,“恋爱”不必赘述,其后一纸婚约缘定三生 ,也在情理之中。

   1949年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唯一的女儿。

   第二年,1950年11月,大勇入朝参战的第一个月,在朝鲜长津湖不幸为国捐躯。

 

   县里给了美芳烈属待遇,这是朝鲜战场上县里参战过世的第一位烈士,也是3年里唯一留下遗孀和孤女的烈士,县里很重视,不仅给立了碑办了后事,烈属每个月供给按乡镇干部的水平发工资,直到养老送终。

   这笔钱,美芳始终没有去拿,直到1990年她过世,这笔钱还在我们县的户头上累加,一分都没有被动过。后来人民公社,大家靠工分来计报酬,公社的女人里 她是工分最多的,别人家的媳妇做一天工4分,她能干5分,体力好时干到过6分,其实大家都知道,本来,她是可以免工直接计4分的。

 

   美芳的女儿叫桂花,这个今天看起来很俗气的名字,当年可很清秀,从小没有父亲,但和母亲一样很干练要强,一边帮着社里干活,一边念书一直到高中毕业,画的一手好画,可惜文革开始,不知道怎么才能进大学艺术科目,于是遗憾的结束了学业。

   所以,当1969年桂花找到我的曾祖父,说我妈信得过您,麻烦让您来帮忙张罗一下我的婚事时,最好找个军人时,我的曾祖父有一阵恍惚,这场景和24年前一模一样。

   他害怕了。

   于是他给介绍了个自家的小兄弟,在部队当连长,但更重要的是,已确定马上退役转业。

   这下他放心了。

   后来的事让他啼笑皆非,这姑娘和她妈一个性格,雷厉风行,那天他刚刚介绍两个人在县城见面时,两人聊了一天,出来就把这个媒人忘脑后了,骑自行车要回公社,显然她很满意,让她妈看看这个小伙。

   这位我应该称之为四老爷爷的连长同志很靠谱,他表示希望先退役后结婚免得出什么意外,但他也提出了自己的顾虑:我转业落户在泰安,是由组织决定的,军官安置有自己的原则,我不能回胶东工作。

   桂花同志比他还干脆,你先安置自己不用管我,一年以内,咱俩想办法打报告把我的工作关系转到泰安,不然的话,就不是咱没努力过,是在一起没缘分。

   这句话现在看来很容易,但在60年代严格的户籍制度下,个人的工作关系随意愿转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件,四老爷爷掉了眼泪,可桂花熊了他一句:

   “还当兵呢,多大点事掉泪,真没出息”

   四老爷爷不哭了,当夜坐着串联的火车回到了泰安。

 

   一年的千辛万苦,1970年9月,桂花,不对,是四老奶奶转到了泰安仪表厂做会计。而四老爷爷在隔壁机械厂干车间主任。一纸婚约,就幸福快乐(没羞没臊)的在一起了。

 

   改革开放以后,美芳姐,我应该称呼为四太姑奶奶,被接到泰安县城。她仍然坚持生活自理,只要孩子们隔三差五来看,从不拿半分钱。80年代,60多岁的她 在广场道边开了个窗户,给小学生卖冰棍,闲时去和老头老太太一起唱歌跳舞,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先生,早在30年前就在朝鲜为国捐躯,她是光荣的烈属。

   1990年,美芳姐安详的辞世,将积蓄留给孙子上大学,政府连续40年的补助她倔强的不要,最后转赠给了当地修小学校舍。

   她唯一的遗愿是和大勇合葬。

 

   当美芳姐还在发挥余热卖冰棍时,她的小外孙女就最受她疼爱,倒不是偏爱小的,实在是这个外孙女太机灵,和两个虎头虎脑的外孙都不一样,那时,她可能想到 两个外孙都成为了警察,可她一定想不到,这个外孙女,居然在    2011年成为了家里独一份的女博士。而她的姻缘,称心却也不省心。

 

   2005年,这位按辈分我应该称呼为“小姑奶奶”的女孩,在烟台大学毕业,和所有的大学情侣一样,她和相恋3年的男友面临着考研还是工作的问题。

   问题的解决很简单粗暴,符合我们胶东人的性格:

   先考一发再说。

   于是她一不小心比男朋友多考了70分,进入了上海的一座大学念研究生,男生没有考上,在江苏常州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准备第二年再往上海考。

   据说06年考研挺难的,总之这“伙计”又没考上。

   男生很失望,向“小姑奶奶”提出分手,因为当年女研究生还不是特别多,大学生就蛮吃香的,研究生就好像镀了一层金,又何况是**大学。

 

   我今年大年初二见到这位“小姑奶奶”时,她说她当时的原话是:

   “你舍得吗?”

   男生提出希望自己出钱供“小姑奶奶”上研究生,好像这样之后在家里也比较有地位神马么么哒的,反正自己工作了吗,但男生的胳膊总是拗不过女友的大腿,就此作罢。

   一年后,她又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继续念博士

   2011年,当她带着博士帽和这个男生在江苏无锡安家成婚时,男方家长过来敬了四老奶奶三个酒,竖起大拇指:你家姑娘这份胆气,我做老的很佩服,您养得好闺女!

   桂花同志肯定在偷笑:我的女儿怎能不像我。

   29岁的女博士,10年的长跑,她等到了自己实现学术梦想的时候,老天如期而至顺手递上婚约,做了个贺礼。

 

   女儿决定读博时,仿佛也受到了刺激,已经年近70的四老奶奶,也就是我们的桂花同志,在老伴的支持下,重新拾起毛笔作画。经过六年的磨砺,如今她每周都 要坐索道登上泰山,在最美的地方画出自己的作品,她做的山水花鸟,小至三尺斗方,大至八尺全开,从来供不应求,如果你到泰安岱庙,或许能够看到她的画室 里,这个白发童颜的老人在用毛笔实现自己年轻时的理想,旁边是她的先生加登山向导。内屋里挂满了先进工作者的奖状,还有一张女儿和老两口的博士合照,母亲 美芳当年的结婚证书,以及后两代人的结婚合影。

 

   说完这个故事,曾祖父转向大哥:

   “该寻个什么样子的女孩子,你知道了吗?”

   我顾不得看大哥什么反应,因为我才把夹着的菜吃了下去,顺便又夹了一口。

 

   其实我们常常在寻找的,往往在学位,面容,仪态,出身背后,更重要的是那颗有梦想,热爱生活,平易却执拗的积极向上的心。我没有经历过什么,但这顿年夜 饭上的这个故事,我愿意拿出来和大家分享,婚约拉住的,不一定需要门当户对,但应该是两个心灵有共同节拍的人,这段关系中,没有谁应该成为谁的附庸,没有 谁应该完全将就现实,没有谁需要完全囿于这样那样条件的成见。所以,别捉急,这事急不得,回去也得好好和yyj说道说道,这小子最近猴急猴急的。

   想完这些,我就继续吃菜,年夜饭,当然要多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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