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领巾(文/杨修)


编 辑导语:在高雄碰到过一个轮子阿嬷,苦口婆心劝三退。小编自陈未入党。阿嬷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你们小时候戴过那个啊,那个也要退掉”。“你们还办理退队 业务啊?”“对啊,你在我这里随便用个名字登记一下,在心里跟菩萨说一声,菩萨就知道了,以后会保佑你不受苦。”阿嬷慈眉善目,细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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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的时候就对称号这种东西就有直观感受,我经常被称为“嘴不怂”,这是我们那的方言,总之就是嘴贱嘴碎嘴硬的结合体吧。有一次,我再度对一位成年人施展“嘴不怂”功力,大叔说不过我,送给我另一项称号:

“你这个小右派!”那时我大概四五岁吧。

以菜市场大叔的认识水平,显然,他称我为右派不是政治观点,而是血统论,我姥爷是当地有名的大右派。

大概是77年78年的时候,那时候华国锋还在台上,上头决定让右派都平反。省统战部来了个头头,召集还没平反的右派座谈一番,也就是让他们表达表达对中央政策的感激之情,头头一上来就问:

“让你们平反,你们感谢伟大领袖华主席吗?”

我姥爷先是冷笑一声,紧接着大喝一声:

“感谢个屁!!!”

头头鼻子都气歪了,我姥爷就这样平了反。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到一点,如果上头定下来干啥,你是改变不了的。上头需要你是右派,你怎样都是右派,上头需要你平反,你“感谢个屁”也会被平反。

我姥爷从小向我灌输身为大右派传人是件很酷炫的事儿,我的确这么认为——通过心理暗示。因为周围的大人都对“右派”、“自由化”避之不及,你们知道的,那时候离八十年代末也没几年。

我的名字是姥爷起的,和三国里面那人没啥关系,小时候我都是这样介绍自己:

“我叫杨修,木易杨,修正主义的修。”

大人听到之后无不是一脸错愕,我至今对他们拧出麻花的脸记忆犹新,对那时候四五十岁的人来说,修正主义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一般这个时候,我姥爷都会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 后来才明白,我这个名字是我姥爷的行为艺术,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很享受大人们拧出麻花的表情。一位响当当的大右派,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万元户,居然需要 通过这种小孩子恶作剧一般的方式,去嘲弄这个从来没有让他发挥出哪怕三分之一能力的社会。我突然感到可悲,不仅仅为塑造了我的姥爷可悲,更为他那一代数不 清的陆焉识们可悲。

我也是上过小学的,虽然只上了三年。我只上了一年级两个 月,就跳班去了二年级。二年级那个学期很不愉快,我能感觉到班主任对我刻意的打压,不想给我机会,经常敲打我,让我认识到我也只是个普通孩子,而且作为跳 班生,“基础很不扎实”,分数好也不要有“侥幸心理”——但我下次还是会考好。与一年级时的天天受表扬极度反差的是,二年级天天被批,各种原因被批。最多 是因为上课插话,尤其是指出老师错误。对他们来说,跳班本身就意味着不守“规矩”,所以更应该对你施以更强烈的规训。但最让我记忆深刻的,还是胸前飘扬的 那条据说是用烈士鲜血染成的红领巾。

那个时候,小学生一般都会在第一学期期中之后开展入队教 育,然后加入少先队。老师会教育他们只有优秀的孩子才能第一批入队,最后一批入队的孩子都是“差生”。所谓的最后一批,一般都是一年级下学期,也就是说, 到了二年级,肯定都是少先队员了。而我到了二年级,居然还不是少先队员,所以我一定是个差的不能再差的差生。

那所小学一年级和其他年级不在一个地方,于是我上二年级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二年级的威严。校本部门口,是由高年级学生组成的执勤队,带着红臂章站在校门口,记录下没带红领巾学生的名字——这会让他们班级扣分,会让他很受挫折,因为没有女孩子会喜欢和总给班级扣分的男生玩。

我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学校里走,直接被拦了下来,一位挺漂亮的大姐姐圆睁杏眼,半是娇嗔半是怒喝道:

“哪个班的!怎么不带红领巾?!”

我有恃无恐,跟她解释我是跳班生,还没有入队。大姐姐显然不信,死活不让我进,我也不敢闯,最后她叫来了老师。我爸又和老师解释了一番,老师也对此不置可否,她问了我班主任是谁,跑去向我班主任求证,又一路小跑回来,指着我呵斥道:

“你!进去吧!”

就这样,我才上了学。从那天起,我心里总惦记着红领巾,我也要有一条红领巾。在我们那儿,没有红领巾,你就是黑户。红领巾意味着权力,只有加入少先队,戴上红领巾,才能和白富美一起在校门口执勤,对没戴红领巾的坏孩子疾言厉色,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可是第二天,执勤队换了一批人,于是我又得解释一番,第二天的执勤老师又得跑去我们班求证,天天如此。直到有一天,执勤队小队长是邻居家姐姐,她知道我的底细,就“滥用职权”直接放我进了学校。

噢,原来有关系真管用。

这 种被查问的情况持续了一个月,执勤队也轮了一遍,就不用多费口舌了,班主任也烦了,决定让我火线入队。很快在一年级学生入队仪式上让我加入了少先队,我和 我一年级同学们一起入了队。我自然是名单的最后一个,当大队老师念道“二三班杨修”时,我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但我听见底下有议论,不外乎“怎么二年级才 入队”这种事儿。但我毫不在意,当红领巾戴到我胸前的时候,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他妈可算是有身份证的人了,再也不会被执勤队的大姐姐呵斥了,只要好好表 现,我也能当上执勤队!

红领巾这种东西,会让你嘴上说不,身体却很顺从。戴习惯了之后,某天要是没戴,会在走在上学路上时,感觉脖子底下少了些什么,简直让你浑身难受。于是从小书包里摸出妈妈准备好了的洗干净的绝对闻不到烈士鲜血腥味的红领巾,赶紧戴上,充满自豪地、发自肺腑地。

但我终究没当上执勤队。有一次我和同学们玩,我一激动,解下了红领巾,蒙在了眼睛上,我感觉我就是佐罗,一个说走就走的男人。我从小就爱演,台词一遍就会,自然将孩子们都聚到了我这边。另一拨孩子越来越少,孩子头不乐意了,径直向我走过来:

“你个小右派!还敢和我叫板!”

是 的,你没有看错,从六七岁孩子嘴里出现了小右派这样的词汇。那孩子早就看我不爽了,我的出现挑战了他孩子头的地位,他爷爷是领导嘛,他当然也应该是领导 ——那所小学老干部的孙子特别多。想都不用想,剧情一定是这样的:“爷爷!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他叫杨修!” “噢杨修啊…他外公是大右派!以后少和他玩!”

我小时候最恨别人喊我小右派,于是我向他发起了攻击,他比我大两岁,那个年纪大一两岁有压倒性优势。但或许是他在家养尊处优惯了,或许是我别的本事没有,王八拳拼命还是会的,我居然把他揍到在地上爬。

当晚,我家就接到了电话,让我家长明天去学校一趟。他爷爷给学校打了电话。

我姥爷决定亲自去一趟。

第二天,果然他爷爷也来了,我很快明白,我姥爷为啥要自己去,原来爷爷辈也要对决一场。也许从反右到文革再到改革开放办离休,两位老革命已经斗过无数次了吧。但是很遗憾,他们没有斗出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的感情。

班主任在小学生眼里很是高大上,但这种高水平的较量她也插不上手,两位爷爷说的那些玩意她也不全能听懂,看上去谁她也得罪不起,于是她选择数落我。

先是批评我打人,我意想不到的是,没说几句这茬就过去了。接下来,主要的篇幅是关于我将红领巾蒙到眼睛上这件事的政治不正确性。大概持续了十分钟,说我这是不敬,是玷污,是毫无敬畏心的表现,那些杀人犯就是因为毫无敬畏心才走向了违法犯罪的道路。

突然,我姥爷一拍桌子,抓起我的手,大喝一声:

“我们走,今天不上学了!”

我一点没有可以不上学的愉快,我一步三回头,看到班主任给我姥爷的对手敬茶。

原来红领巾也不是护身符,虽然我戴上了它,但我还是小右派。

很快我就转学了,顺便跳班到了三年级,戴着红领巾过去。这是一所商人孩子比较多的学校,我可以不当小右派了,可以好好的当我的优等生,还当上了大队长。

我从小贪玩,那时候正是游戏厅拳皇95流行的时候,有一次,我撺掇同学和我一起去,他是烈士的孙子,我曾经写过他的事情。我俩一拍即合,逃了一节体育课去玩投币式拳皇。显然,我俩东窗事发了。

我俩被叫到办公室,批评了十五分钟——主要批评他,因为我是优等生,他是坏孩子,所以一定是他“诱惑”我逃课去玩。

我俩低着头,他没有辩解。我看见他眼里泛着泪花。手里揉搓着他胸前的红领巾,渐渐地,眼眶里的泪水滚了下来,一滴滴落在红领巾上面,湿透了红领巾。

那十五分钟里,我有无数次想承认是我撺掇他去的,但是我没敢。他从来不曾责怪我的懦弱,我却永远无法忘怀我对他的凉薄。那天之后,我从来不敢自居为好人。我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他在我脑海中的形象,只有一条湿漉漉的红领巾。

一年半之后,我上中学了,用不着戴红领巾了。我渐渐地忘却了那段戴红领巾的日子,就连上大学之后,二年级第一天呵斥我的姐姐不远千里来找我,我都没想过是不是应该戴着红领巾去车站接她。

我上高中的时候,放学之后打羽毛球。地理老师的儿子也在操场上玩,小孩子玩热了,解开了自己的红领巾,一不小心,红领巾被风卷起,在空中翩翩起舞。

那可是烈士的鲜血啊。

小孩子急了,我跑过去帮他捡起了红领巾,向他走过去,不知为何,我竟然想起了那个下午。

我将红领巾蒙在他眼睛上,或许透过这一块红布,他说他看见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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