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段性胜利


我的一个朋友,新年愿望跟很多人一样,是「多挣钱」。

一年结束的时候他总是不爽,因为一盘点,总觉得今年没挣够。尽管我们外人看来,已经很好啦。起码衣食无忧,日常的兴趣爱好都能满足。但是不行,还不够。「什么时候下馆子不用看价码了,」他说,「什么时候我才算是大功告成了。」

我认识他好几年了,亲眼见证他从人均二三十的街边小摊的常客,变成人均五六百的高级餐厅的会员。当然,对着菜单长吁短叹的哀怨始终没有变。我想,下馆子看价码这事怕不只是有钱就能解决的。他自己也说,收入翻过十倍,无非从西门鸡翅的屌丝变成了新荣记的屌丝而已。未来再翻十倍又如何?自然还有更上等的环境,更高级的参照系让他自惭形秽。一个人成为世界首富以前,永远都可以「不够」。

内心里,很多没钱的人会永远当自己是穷人。哪怕有钱了,心里也甩不脱穷的影子。我有一个来访者,念大学的时候想买一台电脑,爸妈汇了钱,他舍不得用,「总在想钱不是自己的,等以后自己挣钱了再说吧」。最近他想换一辆车,已经挣不少钱了,但照样舍不得:钱是用来投资的/养老的/给孩子以后留学准备的,「等以后挣得多了再说吧」。话一说完他自己吓了一跳:怎么还跟大学那时候一样呢?

这种现象可以概括为:努力想战胜某样事物的人,奋战一生,总得不到完全的胜利。从前有一个故事叫「杯弓蛇影」,其中的原理,也许可以从这里说起:

因为在酒里看到弯曲的倒影,以为是蛇,从此吓得病了。这种情况放到现在,应该往焦虑障碍的方向考虑诊断。焦虑本是有适应意义的,让人更方便地趋利避害。但焦虑过了头,甚至把极少风险的事物也看成敌人,要战斗,就会严重妨碍正常生活,成为一种病。恐怖症、疑病症、社交焦虑,都是这种夸张的焦虑感作祟。

可是仔细想一想,焦虑的人只是焦虑,并不傻。这种误判发生个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怎么可能活了几十年,还没法醒过神来,发现那些都是无谓的警戒,不存在的敌人?行为主义心理学的解释是,因为大多数战斗的行为,都会受到强化。

无论是弓还是蛇,以战斗的心态面对这个影子总是好的。如果真是蛇,早做准备自然易于获胜,如果只是虚惊一场,也算是对手弃权的小成功。说来说去,只要有敌人就有战斗,有战斗就能获胜,获胜就有快感,有快感就会维持。换言之,不管「影子」的真相如何,一个人总能从战斗中尝到甜头,从此更咬准了它是敌人。

我们都知道,不同的人会对事实做不同的解读。解读为这样或那样,取决于这个人的核心信念。这是认知治疗的理论,不难理解。譬如悲观的人总看到杯子里空的一半。但是另一方面,解读的偏向——无论是对也好,错也好——又会潜移默化地朝着那个方向对信念加以巩固,形成自证的循环。也就是说,一个人总看到杯子里空的一半,他因此感到了舒坦,就愈发坚定不移地悲观。这一点,却很容易被忽视。

就算是聪明人,如果没有别人提醒,要想自我纠偏也是很难的。

现在说回到「没钱」的那位朋友。他是一个聪明人,已经超出了一般聪明人的水平,没人提醒,他自己就看透了上面的道理,平常还给别人讲得头头是道。他也承认对于「没钱」的担忧是不符合现实的。但那又怎么样?他仍然愿意保留这种担忧。因为在他看来,这就是他挣钱的动力。假如让他转换一种想法,试图接受自己早就不是一个屌丝了,那他的奋斗之路就只好止步于此。那怎么可以呢!不安全的感觉立刻来了,仿佛身后有无数敌人追杀。为了摆脱这些敌人的威胁,就只能不断战斗,不断让自己变得更强。所以干脆说到处有敌人,不管是不是真的敌人,保持战斗!

——我下馆子要看价码,我心里永远是屌丝,可我乐意啊!

虽然在我看来,这话里多少有些赌气的成分,但我仍然尊重他的乐意。可话说回来,在他不断变得更强的同时,他心里的那些敌人,也在不断变得更强。在为「必须跟它战斗下去」找到合法性的同时,等于是反复地宣示了「它」的存在感。

为什么要工作?是为了战斗。为什么要战斗?是因为还没有摆脱「它」啊。

所以每一次阶段性的胜利,都会带来一分的快慰,和十二分的紧张。

如果有人问他:「哇塞,你已经很厉害了,在这里歇一下好不好?」

他会连连摇头。不是因为他不想歇息,而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这里」仍然是一个充满了风险和不安,被敌人环伺的所在。这些敌人——姑且承认在一开始是客观存在的吧——目前藏身于何处呢?我胜利了,于是看不见。但我在战斗,这一事实本身又警示我,它们确实应该存在。我战胜了它,暂时还算安全,但也正因为我战胜了它,所以我必须战斗下去。胜利驱退了威胁感,一边又巩固了威胁感的存在。

这种潜在的巩固,因为足够隐蔽,不易被人觉察,往往威力奇大。就好像有人拿一张画片吓唬一个小孩:「老虎来了!快打快打!」小孩打得过也罢,打不过也罢,这头老虎总是越来越凶神恶煞的一个存在了。——哪怕画片上是一只喜羊羊。

跟这样的敌人作战,当然永远不会有大获全胜的一刻。一个人每多胜利一回,都等于承认了一次敌人的存在。一个强迫症的病人,一辈子都在跟手上的病菌战斗,只有把手都搓破了才能确认安全。不洗手的时候,他坐立不安,感到病菌咝咝地射出凶光;把手搓破了,他满心舒爽,得到了阶段性胜利的快感。也正是这种快感,鼓励他继续洗下去,同时又让病菌的意象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具体,栩栩如生。

久而久之,这样的人能从空气中看出病菌来。

病菌自然是客观存在。但让生命沉溺于与病菌的战斗,却是他们主观的选择。

我们努力想摆脱什么,往往更容易深陷于什么。成绩拔尖的人,更担心学习会落后,正如腰缠万贯的富翁,更不敢有半分懈怠于挣钱。并不只是因为贪心,而是因为他们生命的主题,正是与「不够好」或是「没钱」这样的影子厮杀。他们在厮杀中幸运地取得了胜利,可是借着这些胜利的滋养,反而让那些影子更加无处不在。

我在很好的高校工作,接触了不少有烦恼的学生。他们客观上都已经足够地优秀了,但是越优秀的人,越容易说自己还不够。他们终其一生与「不优秀」战斗,早就把它变成了跗骨之蛆。有时我想,也许是这些孩子的战斗力太强了,总能取得一个又一个的胜利。胜利未必是绝对的好事。他们被胜利鼓舞,继续战斗,几乎不假思索。甚至不能像我那位朋友一样,思考后做出「我乐意」的选择。在他们捷报频传的征伐里,敌人的存在不言自明。偶尔若有一次失败,反而才有机会看清楚一些。

但是真的,谁都不乐意有那样的机会。胜利的人是幸运的,都想继续幸运下去。

临近期末了,学生们进入了最后的冲刺,渴盼着假期的放松。可是真到了不用学习的假日,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又会背负隐约的焦虑感。「我真的有资格掉以轻心吗?将来落后了怎么办?」这可以看作他们一生的写照:他们战斗,渴盼有大获全胜的一天,但得到的永远只是阶段性胜利。——小部分的胜利,与大部分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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