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恐怖片为何热衷于以木偶作为恐怖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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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想贴张新闻图片:

静静地看着这个“米老鼠”,是不是有点恐怖?或者换另一个常用的词,有些诡异?

相比之下,我们不会觉得第二幅图中的米老鼠恐怖或诡异。在文化研究领域,这种恐怖和诡异有一个术语,德文叫das unheimliche,英文译作 uncanny,中文有译作“恐惑”、“暗恐”的。最接近德文含义的中文译法是台湾学者的译法,译作“非家之恐”,因为 un-heim-liche 有“就像远离家一样”的意思,它是一个修辞性术语,和“主体性”(subjectivity)、“怀旧(乡)”(nostalgia)、“戏仿”(parody)等意义有关。把这一概念发扬光大的是弗洛伊德的论文Das Unheimliche (1919),但在此之前就有这一术语,与之相关的还有霍夫曼的短篇小说《沙人》(Sandman, 1818)。

再看下面一张照片,这三个茶杯是一组二十世纪现代艺术早期的作品,茶杯的设计借鉴了米老鼠的图形元素,耳朵和鼻子抽象化成茶杯的一部分。除此之外,它和米老鼠没有什么关系。

Grete Marks (German, 1899–1990), Possibly Haël Werkstätten Factory (Marwitz, 1923–34). Tea Service, ca. 1930. The 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 Kansas City, Missouri. Purchase: The Charlotte and Perry Faeth Fund. Photo: Jamison Miller.

有了这三张图,就可以引入森政弘的“恐怖谷假设”(Uncanny valley Hypothesis)了。我在另一个关于“恐怖谷假设”的答案中,讲过为什么是“假设”而不是许多人脱口而出的理论(theory)。

  • 第三幅图中的茶杯尽管拥有抽象化的米老鼠的器官,但它和人一点儿都不像,那么它在纵坐标上无法唤起人对它的好感度(familiarity)。(这里的对客体的好感不同于大众语言中的“恋物”)
  • 第二幅图能给人正值的好感度,大概在 stuffed animal 那里,把图中的米老鼠换成毛绒米老鼠或毛绒玩具熊也成立。
  • 第一幅图的“米老鼠”和前两者完全不同。它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从外表上看,它非常接近人,但又和人不同,尽管和人的差距很细微,但真正的人似乎拥有看一眼就辨别出它不是人的能力。(我再举这个例子的时候,只好忘掉它是人装扮拍照这一点,为了表达效果我就没用其它例子)
  • 从横坐标可以看出,当一个东西非常接近人,又不完全接近时,在纵坐标上出现了一个深谷,这就是关于“恐怖谷”的假说。许多欧美、日本恐怖电影(动画)、科幻电影(动画)中的人偶形象都能用它来解释
  • 此外,从上图可以看出,在恐怖谷范围(好感度为负值)内,静态的极小值代表是尸体(corpse),动态的极小值代表是僵尸(zombie),而动静都涉及的代表是假体 / 义肢(prosthetic hand)。

人们看到人偶等物件时会感到惊恐不安,但前现代的人们并不兴以理性主义的眼光看待内心产生的不安情绪。直到西方工业革命完成,现代主义文艺、个人主义、理性主义与精神分析兴盛后,人们才开始自觉地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甚至有人因循人的心理结构,主动制造这样的艺术品。首当其冲的是被许多恐怖、惊悚片导演都视为鼻祖的德国现代主义艺术家汉斯.贝尔默(Hans Bellmer)。贝尔默发明了“球形人偶”(ball-joint dolls),直到今天,人偶依然在很多国家流行。自那以后,人偶(dolls)和玩具(toys)变得很不一样了。“黄金时代”美国的一些地方,卖人偶的商店和卖玩具的商店甚至是分开的,受众群体也不相同。比如《玩具总动员》中,芭比娃娃和她男朋友(《玩具总动员 3》中的帅哥)和其它玩具是截然不同的两类。贝尔默制作人偶的初衷很复杂,他是现代艺术的先驱之一,他所做的是前人未做过的自觉的现代艺术实践,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读下面这条文献:

  1. The Doll, Hans Bellmer, Atlas Press, London, 2006, trans. Malcolm Green.
  2. Steven T. Brown: Machinic Desires: Hans Bellmer’s Dolls and the Technological Uncanny in “Ghost in the Shell 2: Innocence”.

第二则文献是一篇论文,论述了押井守创作《攻壳机动队 2:无罪》(Ghost in the Shell 2: Innonce, 2004)时受贝尔默的影响。我最近在翻译,以后会发出来。

贝尔默 1935 年的素描The Puppet

贝尔默自己和他的作品

贝尔默的人偶

《攻壳机动队 2:无罪》官方海报

‍“恐怖谷”的能量不止于此,它有一些巧妙的应用。下图中染色的区域介于动态的好感度负值和静态的好感度负值之间,如果利用动静结合、一动一顿、时静时动的技巧,就能增加恐怖效果,让人对它的好感度在这个负值区域内波动。人的负面情绪一旦在数秒内发生抖动,那么这种负面情绪会随着不安全感的来临翻倍。我下面三个简单的例子就清楚了:

  1. 《死寂》中的人偶,下巴上下伸缩。
  2. 《电锯惊魂》中骑三轮车的人偶(包括他本人戴的面具)。
  3. 《攻壳机动队 2:无罪》结尾在公馆内出现的送茶小人。

它们的共同点就是对发条的应用。严格地说,这应该属于钟表朋克(clockpunk)的一种。无论是像例子 3 里送茶小人那样明显的发条(顺便插一句,送茶小人、八音盒和被入侵大脑的男主角的回忆之间也以发条为隐含线索串起来了,是一种叙事策略),还是只能从动作大致看出它是个发条物件的人偶,发条使它们动了起来,让人对它们的感知在橙色区域内波动。不仅如此,发条让死物变活,真人目睹了生死界线的消弭时,会感到不安全和惶恐。同时,它又是人形偶,发条又让人和物的界线消弭了,真人会感到双倍的不安全和惶恐,甚至感到主体性地位随时可能被客体剥夺,似乎看到一个人形的自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的生魂(doppelganger)出窍了。

这一法则还有反过来用的例子,就是把真人通过化妆或特效等手段,使之在电影中呈现出似人非人的特点,以达到恐怖效果。例子很多,尤其融入很多特效的科幻片,我这里举一个例子。如果大家看过《闪灵》,一定对下面贴出的剧照不陌生(小孩的形象很好用,一定程度上说,《孤儿》也是这样,尤其是那张立即夺人眼球的海报)。

无论哪一种应用,正向的或反向的,基于的逻辑理论都是连锁推理悖论(sorites paradoxes)。用通俗的话讲就是,它这儿不是人,那儿不是人,就算再像人也不是人。

《死寂》剧照

《孤儿》美国官方海报

《闪灵》剧照

《电锯惊魂》剧照

在不再讲究叙事电影的当代好莱坞电影那里,人偶、小孩等意象已经是一类恐怖片或惊悚片的一部分了,数量之多一点都不稀奇,这样来制造恐怖气氛还有便于操作、成本低、不用怎么动脑子等好处。如果要从美学或审美来谈人对这些形象产生恐惧的原因,恐怕很难一言以蔽之,我印象中听说过十种上下的解释,有一些已有知友提到,不再赘述,我再列举两条说说:

  • 宗教性的身份认同。尤其在亚伯拉罕宗教(基督教、犹太教和伊斯兰教)那里,寻找并确立个体的主体性是一贯的追求,哪怕到了晚近的宗教改革运动那里依然是这样。如前文所说,这些形象可能会威胁到人的主体性地位。
  • 哪怕不是亚伯拉罕宗教,佛教、道教等东方宗教中也有面目狰狞的人形形象,所以不能单从上一点解释所有。还有一种普遍被接受的解释是,这些是“死亡提醒”(mortality salience,wiki: http://en.wikipedia.org/wiki/Mortality_salience)。这也是西方学术语境下诞生的词,但它不是宗教意义上的,而是作为生物本能的人的意义上的死亡提醒,一种机械的应激反应。相似的解释还有很多,往下不表,总之和规避死亡、疾病、暴力有一定关系,只是采用的话语不同。

读完之后再回到答案开头去看那个“米老鼠”,是不是越发恐怖和诡异了?

感谢阅读,附一张轻松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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